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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纳慧·藏在戏里的乱世最后一个拐角

都2008年了,夹杂了80后和90后的夜日白月,前所未有的震撼已经向世界袭来,从不曾看见到跌宕起伏,我们的声音忽然渺小,是陈旧,或者迂腐?等到一次次翻起游戏的味道,才觉得任何失落的产业都需要知识。一种源自他乡或故里的知识。和这个浙大的小女子无关,陈纳慧,没有谋面的不曾评价的才女,至少在我看来,这篇她原创的灵异或现实的小说《藏在戏里的乱世最后一个拐角》,是难得的一篇好汉语,好构思。在没有知识的年代,又一次翻出来看过和看累。为此,胡志军老师也频频推荐,而我也频频再推荐。看不懂的话,那说明你没文化!因为我也没看懂。


藏在戏里的乱世最后一个拐角

第一章  齿印

多年前,老太太黛悉的最后一颗牙也掉了,她镶了满嘴的假牙,现代科技令这些假牙看起来就像真的,真得不像一个老太太的牙了,所以看起来又像假的了。
她刚吃了晚饭,像洗一件衣服那样洗了她的牙,然后就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她在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但只是用眼扫了一遍,甚至一走到门口就厌倦了。还是绕到了阳台,爬上躺椅,浑身的骨头像抽了线的珠子,一颗颗顺着椅子的曲线散在上面,但一会儿,又了一种滞胀的压迫,沉重又松软的身体被它自己压扁了,像摊开的羊皮卷。
在忙碌时等着休假,在休假时等着忙碌,而今她还需要等候什么呢?而今她的河流已经越过山峦进入一马平川,再也不会有起伏的变奏了。所以,“等”这一状态不再是成竹在胸或小憩片刻,而成了放弃,对于生命的懒惰。
黛悉穿上那双有着暗红小花的黑布鞋,从三楼下来,进入那条七扭八拐的小径。曲径的作用在于制造意外。你的视线停在那个墙角上,她的视线也被那个墙角所阻挡,你们越走越近,就要转弯时,你看见墙角下飘来一块鲜艳的颜色;就要转弯时,她的伞受到一阵逆向的风。你们各自想着自己的,忙着自己的,然后就差点撞上了。那块鲜艳的颜色一下子整片冒了出来,不是染了水的宣纸上的一滴颜料,而是屋顶上跳出的一只气球。你吓了一跳,又有些惊喜,她把视线从伞上移下来,看到了你额上的抬头纹。
你们听到了从另一个拐角传来的自行车紧张的“叮铃铃铃铃铃”或措手不及的刹车声。
如果是笔直的道路,你们在老远就看到了对方,她会早早地把伞放低,遮住她的脸;你会早早地就看到那整块鲜艳的颜色,而且越看越觉得俗不可耐。你们有些僵硬地走向彼此,然后擦身而过,这一刻在意料之中。你目光冷峻;直视前方,她在伞下或许一阵脸红,但马上又被冷风吹淡了。
是公路让我们的行程变得索然无味了吗?远远地就看见了模糊的人影,远远地就放下笑容,收起愁眉,戴上人前的面具,像两辆车子那样擦身而过,鸣着喇叭只是通知对方:这里有人,不要和我撞上。
意外发生在坦然之后,所以曲径上的行人是坦然的。于是,在那个拐角处,你可以看到惊讶的脸,意外的脸,毫无防备的现出最张扬的表情的脸。过了拐角,姑娘们尽可以在下一段回想刚才的邂逅,让吓得煞白的脸泛起红晕,越来越红,而她那条俗不可耐的花裙子会被小伙靠着残余的记忆渲染得美伦美奂。接着,他们会在不经意间,在下一个拐角遇到另一个意外,但愿不是一场车祸。
充满拐角的人生也就意味着充满了坦然、惊喜和大悲,我们把这样的人生称为风云人生。风云人物大幸或者大不幸,按照近因效应,全由最后一个拐角决定。
当然,我们的主人公黛悉并不是什么风云人物,但179度角的转弯对于她敏感的心或许就是一个拐角,所以,请允许她的人生充满自定义的拐角。

黛悉为什么一走到拐角就心慌意乱呢?在她的人生中,几十年都没有再出现一个拐角。上一个拐角是什么时候?期待下一个拐角的人是对上一个拐角不满吗?
没有任何意外。她走出了黄灯如豆的曲径,来到繁灯如织的海滨。纳凉的人沿着港口密密地坐着,他们身后是几艘悬挂着斑斓彩灯的渔船和黑漆漆的大海,他们大声说着话,没心没肺地笑着,这种没有密度的空荡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就成了喜气洋洋的喧闹,好汉聚义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场景总是少不了这样的喧闹来预告一次轰轰烈烈的沉默。
他们的眼前是相连的高楼,一体白的灯光,冷若冰霜,他们看不到里面的人,更看不惯这样傲气的灯光。他们的背景是五颜六色的,温暖而俗气,然后,他们用色彩更为丰富的衣着在马路的这边横起一道花堤,像一次群体示威。
黛悉每一次在这条马路上行走都感到了两面的压迫,那片赤裸裸的白光和那些漫不经心的彩灯都充满了嘲弄和敌意,她处于两者之间,成了它们的盾牌,两面受剑。现在,黛悉觉得刚才在躺椅上被压扁的身子一下子鼓了起来,又被两只掌挤压,向与刚才垂直的方向扁去,仿佛一条鱼,眼睛也长在了侧面,一边一个,受着两面的怒视。
在这样的路上行走,绝不会有意外。公路的无趣是面对面的虚假的无趣,它的无趣则是围困中的一览无余的无趣。

第二天,黛悉坐船来到另一个小岛,那里有佛寺。
当虔诚的信徒在神灵前念念有词,他们对佛的爱就掺了杂质。他们用鲜花供佛,用水果养佛,然后以企求来实现物有所值。你三步一合掌,我就三步一叩首;你祈愿一千遍,我就念经一整夜,在盛大的佛祭日,更是披星戴月,希望第二天能被新生的佛头一个看到至诚的肃容,听到沙哑的倾诉,解救深重的苦难。就像一场体育运动会,善男信女们在奥林匹克山上喁喁前行,用付出的体力来攀比虔诚。
曾几何时,黛悉一直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柏拉图似的纯精神的情感真的存在吗?第一次登上这个小岛,望着佛山上蚂蚁般碌碌的人群,她顿悟似地以为自己找到了,但马上,人神之间冠冕堂皇的物质交易投来了金属味的冷笑。
黛悉跪在佛像前,闭上了眼。她要以闭眼来阻隔佛的形象吗?善男信女们在祈愿时不自觉地闭上眼是怕神灵看到他们眼中的贪婪还是要与佛作一次心灵的交流?合着眼敲木鱼念经的和尚尼姑们呢,是真的以身许佛,心外无物了吗?
垂下眼帘,就像与物质世界隔了一道帘子,是出入两个世界的假身份证。
人们希望观音能有千手来拯救众生,但千手观音只有一颗心。肉体可以复制,灵魂没有替代品,是对灵魂无限性的敬畏?
千万张嘴在念念有词,无法找到一一对应的灵魂,声音显得底气不足,所以更要争先恐后,于是,灵魂被分割,谁争到了其中的一块,也就争到了拯救的手,这些手一一对应。

黛悉跪在佛像前闭上了眼,向佛企求她的拐角,生命中最后的拐角。她不企求那只拯救的手能给她什么或扫除什么,只求它变成一只翅膀。
佛拒绝了:“你用不洁的方式来实现纯粹的愿望,这个愿望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这是一个永恒的笑话,你睁开眼吧。”
黛悉睁开眼,看到观音围展成烛火形状的千只手,感到有些冷,她打了个寒噤,上下牙“咯嘣咯嘣”地撞击摩擦着,她摸了摸自己的假牙,在馥郁的香火的浓雾中,泠泠滴下金属味的冷笑,是她自己的笑声。
她向拐角走去,看到墙角下飘来一块洁白的颜色;就要转弯时,他的翅膀受到一阵逆来的风,他们各自想着自己的,忙着自己的,然后就差点撞上了。那块洁白的颜色一下子一下子整片冒了出来,像旌旗张扬,在风中有了飞的欲望。她吓了一跳,又有些惊喜;他送了按捺翅膀的手。他们看到彼此满脸的皱纹,她把齿印对上去,他看了看翅膀说:“哦,不是你。”


第二章  教堂家庭

喜新厌旧是人性的最大悖论。“旧的”是追随你的,“新的”是你追随的。从横向看,“旧的”是起点,“新的”是终点,你处在跑道上,脚步在“旧”与“新”,起点与终点间前仆后继,永不回头;从纵向看,“旧的”层层垒起,每一刻,每一秒,你都将“新的”征服践踏在脚下,使它成为下一刻,下一秒你所厌倦的“旧”和追逐下一刻,下一秒你所热望的“新”的垫脚石。
永远达不到所谓的平衡,绝对满足意味着死亡,运动不止是欲望的真理。没有好坏之分,只有新旧之别。旁观者清:“已然在怀的比要不可及的那个要好。”当局者不以为然,却也难以争辩,因为如果说清了,他便也退出了真我区,成了审视自我生命的旁观者。
于是,勇于尝试这一人类的优势性格由此诞生,并涌现了“发展”、“进步”、“创新”等一系列改变一切的人类骄傲之词。
于是,与此同时,“朝三暮四”、“水性洋花”这些被冠上恶之名的同源词便先天地具有了狡辩的借口。与十恶不赦相比,它们无伤大雅,是痛与痒的区别,是狰狞的笑与狡黠的笑的区别,是外加的暴力与巧妙地诱之自投罗网的区别。它煽风点火,却又不是真正的纵火者。这是好笑的压抑,它的释放也就如汽水瓶打开一刹那的冒泡,令人有想打喷嚏的感觉,而非火山爆发时的巨吼。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切都源于“喜新厌旧”,它引发以上的善恶,导出如许的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而这所有的最终后果是:弃掷与追逐构成了“希望”的意义,构成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义,人,开始诗意地栖居,等候奇迹。


起点是“新”,终点是“旧”,若跑道是圆的,那么起点与终点合而为一,新与旧合而为一。与所拥有的在时空上彼此冷却,终有一天可以重新陌生,因此,新旧交替或者水乳交融,你在轮回中消耗人生,享受人生。
暂且称之为重炒冷饭的乐趣。


这是20世纪80年代,文革结束,改革开放呈燎原之势。但是对大多数人来说,解放思想只限于锦上添花的皮毛之痒,至于伤筋动骨的大事,比如婚姻,还需从上计议。
一片小树林,一地清幽的月光,这样的场景适合发生浪漫的事,以至于耳朵不太灵光的老头老太在经过时会不好意思地加快脚步,他们把知了含糊的叫声当成了小情人们的喁喁私语。
这样的夏夜,《聊斋》中的穷书生遇到了娇媚的狐仙,潇洒地抛弃了手中的书卷,用跳高的姿势腾空而起,翻越伦理纲常的高杆,比自由落体更急切地落入了美人的怀抱。这一过程,书生体态轻盈,长袖飞舞,飘飘欲仙。这是“解放思想”带给他的乐趣,我们在不经意总是无奈地发现古人早已申请了首创的专利。
这样的夏夜,轲把他的决定通知茯依:“没有必要继续了。”
是的,在这里我用“通知”这个词,因为在这次角逐中,轲处于双方默认的主导地位,他的参与是游戏得以维持的基础。现在,他要退出了。
请不要等着看这样的闹剧:悲痛欲绝的女孩茯依紧拽着薄情寡意的男孩轲的手,撕心裂肺地哭喊,企图使他回心转意。
相反,她很冷静地对他笑了笑:“好吧,依你的决定。”
你肯定以为茯依已经不爱轲了,这场游戏的真正首先退出者是她,她已另有新欢。我也想这样安排主人公的命运,因为我喜欢茯依和轲,他们两个都是,第三者插足或许能令他们不像现在这样遗憾。
接下来,如果可以,我想用动画的形式继续。这个故事已远去太多年,这个时代的人只能挂着人造大泪珠,隔靴搔痒地同情它在那个时代的沉重了。
轲陷在旋转的黑圈中,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愁眉紧锁。无数条舌头叽叽喳喳地伸向他,然后,所有的舌头吐出的话拧成一个句子:她比你大一岁!接着,舌头们退去,只有这句话绕着捂着耳朵的轲转。特写镜头:轲的耳朵被放大,最好是猪八戒耳朵的模样,背景音乐是蚊子的“嗡嗡嗡”的叫声,说明轲不理会众舌头的话,也没有听清现在围绕着他转的“她比你大一岁!”
轲的胸腔变得透明,可以看到里面的心,这颗标准形状的心硕大无比,也变得透明,好让我们看到心里面的事情。“她比你大一岁!”这句话一下子由一支大的羽毛箭分解成千万个小飞镖,“飕飕飕”地射进心中,一落到心底就变成了肥沃的土壤。不一会儿,土壤上冒出一点儿小芽,小芽三下两下就长成了一棵茁壮的树。这棵树笔直地挺立着,树身上深深刻着这么一句话:她比我大一岁!接着,轲的心开始像番茄酱一样滴下来,这是他的心在流泪。
这些说明尽管轲的决定与世俗和传统的要求如出一辙,但此时,这些外界的潜移默化已经内化成他自己的大男子主义,自认为的爱情非理性向爱情理性的转化。无法调整的心理落差已经根深蒂固,就像与身俱来的那样,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所以,现在他听到的是心灵的坚定的呼唤,而非外界的聒噪。
茯依的心一直都在夸张地跳动,间歇性地上下左右乱颤,有几次那颗心蹦了出来,有了嘴巴,但发不出声音,从旁边默默流出一句话:没有必要继续了!然后马上噘起嘴,委屈地乖乖弹回胸腔中。这时,从天而降轲的声音:“没有必要继续了!”话一完,传来背景音乐:“叮铃铃”的下课铃声和学生们冲出教师的欢呼,象征着茯依终于舒了一口气的给释放的心情。与此同时,在音乐中,茯依的心不再跳动和乱颤了,静默片刻,它变成了一只风筝,一阵飓风席卷而来,击中风筝,风筝被刮破了纸皮,刮散了骨架,被风卷到了云端,飞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风筝在这一高度定格,“哗啦啦”,它的纸皮和骨架都掉了下来,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就是茯依当时的心情,重重地往下沉,却又格外轻松地向上扬,在挣扎中一无所有。


若干年后,一个有些胖的高大男人找全了这颗灰飞烟灭的心的所有碎片,笨拙地将它们缝补,补成了一颗百家衣模样的心。
很多婚姻都是一种拯救与被拯救的内在约定。
狭隘的凡人之爱就像手电筒的光,照射时咄咄逼人,让人睁不开眼,移开后就只剩陷在它不肯赏一点余光的黑暗中看着它的光柱勇往直前的份儿了。伟大的拯救者之爱则无处不在,面粉一样撒下来,撒得你满头满脸。你觉得很廉价,因此不屑一顾,视为像遍地的小花小草被践踏了又冒出来,冒出来了依旧承受践踏那样理所当然。但是经历了苍白的冬天,这些东西最先告诉你:春天来了!这以后,你开始留心它们,马上就惊讶于它们的魔力无边,所到之处都布满了它们浩浩荡荡的人马,并且一年四季都一直坚持着告诉你:春天还在!春天还在!
手电筒的目光虽然集中,但经常捉摸不定。它在黑暗中寻找你,你在黑暗中追着它跑,往往就这么错过了。小花小草把爱分成千万份,它们不怕爱被闲置,因此能够等待。知道有一天,你发现了其中的一份爱,于是所有的爱都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势不可挡地被发现了,而且,你会以为还有许多未被发现的爱,这些爱在你的脑中一直漫延,漫延,成了无限,成了天上的星星。
从分散流亡到大团圆再到生生不息的繁衍,这是拯救者之爱的艺术。在被拯救者所处的空间里,轻的,重的,长的,短的,它的声音像咏叹调那样不绝于耳,这种“爱”本身就具有了“博爱”的品质。因此,这样的家庭洋溢着教堂般宁静详和的光芒,散发着拯救与被拯救的悲悯。
一年后,在这个洋溢着教堂般宁静祥和的光芒,散发着拯救与被拯救的背悯的家庭的琴房里,小女孩黛悉小心翼翼地触碰着百家衣女人漂亮的手指留下的痕迹,她成了茯依的学生。


“轲,麻烦你带这小孩去学琴,我今晚没空。”作为上级,黛悉的母亲经常这样颐指气使。
黛悉有些追不上轲的脚步,她支开腿,尽量大步地迈着。她低头看,轲的腿在裤管中整齐地交替,自己细小的腿自膝下起失去了裙子的遮盖,露出两个蚊子叮咬后留下的红疙瘩和一块跌跤后要很久才能退去的乌青。腿部的韧带像练舞蹈基本功似地被拉紧,有一种舒展的伸懒腰般的快意和随之而来的酸痛。
这条大理石面的走廊如今回响着两种脚步声,由于彼此的努力,形成了整齐的两重唱,但高声部显得力不从心,有些逞强的凌乱,而低声部则在沉稳中隐含着踟躇。
这条大理石面的走廊曾经回响着女人们的高跟鞋的欢快节奏,那高而尖利的鞋跟倔强地支撑着女人们肥硕的身体,使她们下垂的臀部高傲地撅起,令她们在如履薄冰的险恶感中变的楚楚动人,风姿绰约。黛悉觉得自己现在英姿飒爽,她的脚步是一下一下的,而不再是像小狐狸般地叮叮咚咚地胡乱奔跑,她的进行曲似的步调与高跟鞋们清朗的尖叫相呼应,产生共鸣,使她有了趾高气扬的莫名感动。
但是,他们为什么不牵起手来,这样的维系可以让他们感到彼此对于快慢的需要,以便及时调整步调,而且,这可以让他们亲昵许多,然后顺理成章地展开孩子气的对话。显然,轲没有想到,因为在他的生活和工作中已经很久没有了牵手的必要,这一姿势要求他的一个手臂微微倾斜,与另一条胳膊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而现在,他的手臂习惯下垂。那么黛悉呢,她难道不想拉住那机械地前后摆动的胳膊让它慢一点吗?不,她陶醉于这种独立的意识。在这条走廊上,没有哪个女人会和另一个女人勾肩搭背,除非她喝醉了酒,一个人行走的韵味是害怕孤独的人所体会不到的,只有习惯于一个人行走的人才会对它的妙处上瘾。


第三章  童年

很久以来,黛悉一直间隔性地做着一个相同的梦。她踩着暗红高跟鞋在一个树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尽管鞋面上沾满了泥,失去了原先玛瑙般的光泽,但有人告诉她,今晚将出现她的白马王子,所以,她从成千上万双高跟鞋中挑出了这道使她眼睛的注视超过了三秒钟的暗红特意来这里等着他。这片树林很怪,所有的树木都光秃秃的,没有枝叶,上部被平平地削去,成了高高矮矮,粗粗瘦瘦的圆柱体。忽然,这些圆柱体都成了女人的腿,有的长而挺拔,却显得突兀,可以看到骨头的寒光,敲一敲,“邦邦邦”地响;有的肉墩墩的,短而弯曲,摸一摸,手上沾满了脂肪的油腻。这是,轲从远方走来,黛悉惊讶地张大了嘴,脚下一扭,摔倒在土中,一只鞋跟断了。但轲似乎没有看到黛悉,他径直朝一条腿走去,目不转睛地深情注视着它,黛悉顺着轲的目光看去,刹时惊呆了,太美了!那腿长而圆润,挺拔而有弹性,洋溢着玉石的温润光芒。黛悉开始想念牛奶巧克力在口中融化的润滑感觉,急急地在手提袋里寻找着她的糖果盒。正手忙脚乱间,传来了“嗖嗖”的声音,黛悉抬起头,发现了那些腿什么时候又变回了树,轲正手脚敏捷地攀爬着那棵由美丽的腿变回的树,爬到顶部,他低头看那被削去的断面,那里有树的年轮,轲仔细地数了三遍,最后摇摇头:“哎,可惜太老了。”然后又“嗖嗖嗖”地爬了下来,准备离去。
这时黛悉回过神来,挥舞着手中的手提袋,急切地大喊:“别走别走,不老不老!”
轲终于发现了黛悉:“你怎么也在这里?”
黛悉不好意思对他说出自己的秘密,只是羞红了脸望着他。
轲看到了黛悉红肿的脚和断了鞋跟的高跟鞋:“以后不要穿高跟鞋了,对腿不好。”他帮黛悉脱去了两只高跟鞋,顺手一扔,鞋子掉进了污水潭里,冒着气泡“咕咕咕”地沉了下去。
黛悉正要站起来,忽然发现陷入了土中,被一种巨大的力量牵引着往下沉,怎么拔也拔不出来。她惊恐地拨开脚边的土,看到脚变成了树根,生出许多根须,不断的蔓延,与其他树的根须在土下纠结起来。
每次黛悉都在大汗淋漓中惊醒,被子被踢到了床下,四肢无助地像被掀翻的甲虫那样在空中舞动。


岑来了,他抓住黛悉挣扎的四肢,抱着她,让她的四肢紧紧缠着他,在背上落下血印,有了这样的痕迹,她可以稍稍平静了,于是,他纵身跳进污水潭,捞出她的高跟鞋,将断了的鞋跟敲上去,再替她穿上。树根一触碰到鞋面,一下子又恢复成了腿。黛悉哈哈大笑起来,她狂放地吻了岑一下,唇上沾上了一根烟丝,是他齿间的残留物。他也咧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你的牙齿很性感。”
“是吗,可是他们认为我在讲课时露出这样的牙齿令人大为扫兴。”
“他们只欣赏可以给牙刷做广告的散发着牙膏薄荷味的牙齿,但我喜欢陈腐的牙齿。”
“哦?”
“这样的牙齿看似脆弱,其实有着不可想象的力量,它不会轻易放弃口中之物,更懂得如何细细品味它们的甘美。而健康的牙齿怕食物的酸甜苦辣侵蚀了它们洁白的表面,通常会心急火燎地将它们吞下,牙齿错过了美味,辜负了造物,让它们烂在肠胃中。”
“请给我一面镜子。”
黛悉从手提袋中掏出一面化妆镜,就在糖果盒旁边。
岑举着镜子龇牙咧嘴,仔细地照着自己的牙齿。
黛悉凑上去:“你看,这些松香色的牙齿就像发黄的古书,只有阅尽万书,深谙书之价值的书虫才能真正亲近它,并寄居在它的体中,发疯似地朝书缝深处爬去(那是书香最馥郁的源地),哪怕窒息。它们像蚕那样啃舐着书页,汲取使肌体变得鲜活的桑汁,它们与书性交,把书的精液汲入体内,幻化成自己的生命,当书发现自己的高深莫测已在它们不再依赖的眼神前崩溃时,书已耗尽了元气,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体。”
“于是,书虫开始假惺惺地哭丧,然后卷走书最后的遗产。”
“不,书虫准备搬家。这本书残体的奥秘它都已知晓,或者说这些知识已经低于它渴望求得的那一层次,它可以自己猜出它们,想象出它们,无须再通过水乳交融的身体接触那样动物性的占有方式,否则,它会撑死自己。”
“那么,它把这本书抛弃了。”
“是的,它曾经愿意在书中窒息,但第一刻书没有把握机会,以后就再也不可能了。”
“因为书变得越来越薄。”
“因为这是一本不会成长的书,它在最为醇香的同时也在一天天衰老,当它只剩下可笑的重复时,书虫对于它的感情只剩下了怜悯。”
“可笑的重复?”
“是的,可笑的重复。”


黛悉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本鲜红的婚礼请柬上,请柬平躺在书架上,上面压着她的镶着暗红木边镜框的一周岁相片。她抽出请柬,看到轲和绰绰紧挨在一起的脸,两张可爱的脸。
在婚礼的晚宴上,新娘穿着暗红的旗袍,配着暗红的高跟鞋,这双鞋就像一个暗号,召唤着两个女人靠近彼此的磁场,她们成了好朋友。这样的友谊超越了友谊本身,连马恩之间最伟大的传世之谊都无法企及其深厚,如果说纯粹的不带功孩子们心中无上的权威,黛悉再强悍也无法产生扭转乾坤的效果,还屡次被冠上了教唆犯的罪名。所以,大多数时间黛悉需要形单影只地独处,如果当时有人教她念唐诗,她可以深切体会到李白《月下独酌》中“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心境,但是如若真那样,她也就不会感到寂寞了,因为她会变得知书达理,和那些孩子一样,把野性的能量一点点挤压,加工成服从的执着。
现在,她就剩下玩具了,这些东西可以没日没夜地陪她玩,当然,她不会满足于那些买来的电动玩具,它们就像事先设下的圈套,等着孩子们钻进去,寻着永远不变的轨迹,看着小火车在眼前穿山越岭呼啸而过,机器人的身体在几次转动后就变成了坦克,第一次孩子们会楞在那里傻傻地笑,第二次这种热情就降低了许多,第三次他们就会对机器人总是变成坦克而感到恼火,为什么不变成别的?为什么不是蚂蚁或气球?
当第一个布娃娃有了说话和哭闹的功能,当第一只木头狗有了爬行和摇头摆尾的谄媚像,兴奋的大人们以为他们给孩子们带来了令他们瞠目结舌的奇迹,并且可以把父母们从无休无止的纠缠中解脱出来,因为这些玩具有了“活”的特性。但他们忽略了这些玩具越是具有更多的“活”的特性,越是纵容着孩子们对它们产生了和真正的活物一模一样的要求,它可以摇头摆尾为什么就不能扭身子,可以扭身子为什么就不能打喷嚏,当他们发现这些玩具都具有相同的虚假性,都只是用来哄骗他们的小把戏时,这些东西便成了重复的垃圾,甚至连垃圾都不如,因为垃圾中还有值得挖掘的新东西,只要看看有多少孩子喜欢往家中的储藏室中跑就会同意这一想法,抹去灰尘的角落里的小石头就是他们的宝石,一盏锈迹斑斑的煤油灯就是他们心中的阿拉丁神灯。因为这些玩具是他们自己创造着,寻着他们自己愿意走的轨迹,而不是“条条大道通罗马”(不管怎么样,最后的目的地都是罗马,就像机器人变来变去都会变成坦克),所以,形状规则的积木的吸引力不如可敲可打的砖头或沙子来得持久。


孙悟空厌倦了花果山,急于寻找新的天地,他来到了东海龙宫。
黛悉厌倦了那些痴呆的玩具,从游乐场回归家中。
他见什么都新鲜,这把刀使使,那杆叉耍耍,挑挑拣拣,和金箍棒喜结良缘。粗粗细细地变幻一通,终于折腾成可人的贴身伴侣。
她和色彩缤纷的绒线胡搅蛮缠了一通,又把那些花盆敲敲打打地鉴赏了一番,继续寻寻觅觅,从柜子底部抠出一套黑白小人书,名叫“三国志”,她掏出蜡笔一律为里面的人物上色,尤其是美女,更是费尽心机地搭配好看的色彩,终于成就了第一套黛氏时装杂志。
他携着金箍棒大闹蟠桃会,在太上老君的丹房留恋往返。
她翻阅着自己的杂志,策划着浩浩荡荡的“美丽工程”,数不清的塑料模特娃娃荣幸当选美的天使,为它们作形象设计,她乐在其中。 
为了尽快让“夏娃”们都能有一件遮身蔽体的衣服,她三天两头地往裁缝店跑,像小收破烂的那样把那些无用的碎布席卷囊中。她在层层叠叠的布山中发现了变化成黑点黄底虎皮花纹小碎布的他,她把他带回家,他不声不响,企图捉弄她。
她把他做成一条虎皮裙,成了夏娃的遮羞布,和当年系在他腰上的一模一样。他一抬头看到女人娇艳的下巴,开始神经质地头疼起来,大喊:“妖精!”
她吓了一跳,看到娃娃的虎皮裙不见了,跳出一只猴子,腰间系着她的虎皮裙:“孙悟空!”
“你一个小娃娃和这么多妖精待在一起干嘛,是不是你娘不要你了,哈哈,看你猴模猴样的,小小孩胆子倒不小,老孙收你为徒吧。”他上前拉了拉黛悉的羊角辫,吱吱地咧着嘴笑。
“它们不会动,都是死的。”
“死的?”他上前翻弄着躺在一边的娃娃,“死倒是死了,骨头都寒了,死了还笑。”
“它们一直都笑。”黛悉感到一只猴虱从辫梢爬上来,本想长篇大论地向他讲解一番,无奈奇痒难忍。
他看到美女们个个笑靥如花,搔了搔头,不屑地将脖子扭向一边:“笑得比哭还难看。”
“的确,她们没有一个是完美的,所以我要买这么多。”她将一个娃娃举到他眼前,“你看这个,头发稀稀拉拉。”
他拉了拉娃娃的头发。
黛悉马上后悔了,害怕他把猴虱传给娃娃,那样会流害无穷。幸亏他很快有将猴抓挪到自己身上,浑身上下抓着。
“但是她有很好看的脸。”
他扭过头瞟了一眼,“哼”了一声。
“你再看这个,她的五官很精致,但是组合起来却不协调。”
“管这么多看嘛,反正你有这么多妖精,看这个不顺眼了就看那个。”
“正是如此,它们相互弥补,这个的缺点或许就是那个的优点,那一个的优点如果给了这一个,这一个就接近完美。”
“就像老孙变来变去变什么都不自在,变座庙还露出了猴尾巴,还是变回自己最舒服。”


孙悟空的自恋来自于自信,对于现状的满足。当他变成一座庙时,还翘着猴尾巴,就像一杆高扬的旗帜,骄傲的宣喊着:“我是一只猴子,现在变成庙只是暂且地韬光养晦,瞧,有我的尾巴作证,我不是羞于做一只猴子,我变成庙,并不是因为庙比猴子好。”
黛悉的自恋同样因为自信,对于未来的自信。每一个女孩子都有自恋情节萌芽的“娃娃期”,只是一般的女孩子只有一个或两个,至多不超过五个,那些娃娃是她们的化身,她们给娃娃穿新衣服,就像自己穿上了那件心仪的妈妈却不肯给买的连衣裙,娃娃寄托着她们美的梦想,她们把世上所有好看的东西都堆砌在她们选中的娃娃身上(也就是她们自己身上),恨不得既让她们穿上性感的夏装,又穿上奢华的冬装;既让头发淑女味地长长地披散过膝,又想把它们扎起来,以便承受好看的头饰。所以,我们看到大多数女孩子的娃娃都花里胡哨,甚至有些不伦不类。
黛悉体会不到专情于一个娃娃的乐趣,没有一个娃娃可以成为她的化身,或者说是她的理想形象,是她希望成为的长大了以后的黛悉。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她对娃娃的挑拣那样苛刻,发现了一个细小的缺点,就像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样心里凉嗖嗖的,她苦恼不堪,恨不得赶到玩具加工场,亲自炮制一块没有瑕疵的美玉。没有豪言壮语的理想宣言,不把理想挂在嘴边,与他人,与世界分享,这时就早以潜伏着自虐的倾向,注定与心平气和、满足绝缘。
奇怪的是,神通广大又爱表现的孙悟空为什么没有自告奋勇地为黛悉变一个十全十美的娃娃,而黛悉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点?或许孙悟空天生对美艳的“妖精”敏感,平白无故地受了几次冤枉,破坏了自己在师父心目中的美好形象,所以这些祸水红颜还是远离为妙。而黛悉则是因为惧怕,从她迟迟没有赶到玩具加工场我们就可以猜出,当小女孩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拿起设计笔时,她肯定会尴尬地无从下手。


孙悟空自封为“齐天大圣”,无疑,他有操控的欲望。他傲视一切,战斗不息,战胜即是征服,是黑白分明的实力较量,是一个人的勇士。
那个无法使伙伴们服从的孤零零的小影子第一次受到了权威的诱惑,尽管她在游戏中出类拔萃,就像孙悟空在战斗中所向披靡,但这只是行而下的短暂震慑,“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轮回,改朝换代时表面强权下的暗潮汹涌。真正至高无上的是权威而非权力,权力是握于手中的肥皂,权威是肥皂遇水后生成的永远无法统计的泡沫,它们五彩缤纷,飞到空中,吹弹即破,你只有追着它们跑的份儿,捏住的都是虚幻的、滑腻的,可把握的瓦解怠尽,这时,你只剩下信仰,带着迷惘虔诚的眼神自动屈膝,你永远都不会怀疑这道神威的能力,因为你从来都没看到过它被计量时的样子,它被计量时的样子就是一块肥皂,但那是权力,而你要看的是权威被捆绑起来,论斤论两到地称,这是无法实现的,就像你可以掂量煤的重量,却不可能再掂量它在燃烧后转变成电力后的重量。
孙悟空无法明白这一点,他大喊大叫地闹着天宫,却始终没有和天帝正面交锋,这个无能的信仰调用着身边的天兵天将建立起权威的宫殿,阻隔着他与能人间的真枪实弹,缺了这些泡沫,他将一无所有。孙悟空最后的臣服是必然的,他拥有的只是对花果山的权利,他努力争取的也只是权力,和“天”拥有同样多的权力,而非统领天下的权威。
那个孤零零的小影子后来在黑白小人书上涂鸦,但那是事先留出的空白,只有色彩的选择,没有形状的改变。再后来,她操纵着模特娃娃们的外表,它们只有外表没有心灵,所以这种不完全的操纵接近于完全。她体会到了摆布的乐趣,这些死物对她都是顺从的,它们没有感觉,没有自尊,不懂选择,在被剥光的时候还那样明朗安详地笑着,在被硬套上不合身的衣服后还保持着惬意舒展的姿势。她看不到反抗,暂且忘却了受挫感,这给了她充分的自信,使她在以后的活人世界里想当然地把自己放在指挥和统治的地位,也难免常忽略了他人的感受,这个可怜的孩子成功地熬过了一个人的孤独时光,却使人格在长久的哑语世界里变得畸形,她成了一个自私的人。
自从尼采喊出那句“上帝死了”的惊世之语,权威由上面转至下面,上帝的权威分解成了领导者、企业家的权威,他们网罗各路能人,镇住自己的心虚,他们坐享其成,唯一要做的就是气势伟岸地将大手一扬。

童年Ⅱ  8
绰绰没有玩具,她的童年在等待中度过。她的家在一个公房小区中,小区的外围有一圈高大的山,山脚下是一带农舍。绰绰每天从四楼的阳台上往下看,那座大山正在开发中,每时每刻都在令房屋颤抖的隆隆炮声中被一点点蚕食。
这座山是如此之大,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应该称它们为一群山,它的一部分被炸了,另一部分仍被植被覆盖着,上部是经历四季,一年年变得粗壮的树木,下部则是四季更替,寿命短暂的庄稼,形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生态系统。在那高深莫测的山的深处是否会有狼啊熊啊虎啊或者野兔这些与大自然有着亲密血缘的动物?这样的念头偶尔在绰绰的脑海中闪过,但千万不要想象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天真的小女孩托着充满幻想的小脑袋向无尽的大自然深情地发问,然后充满求知欲地立志,一定要打开大自然的秘密,或者像公益广告屡用不爽的镜头那样,目光坚定地发誓:长大了我一定要到山那边去看看!绰绰不能配合演这样志向远大的健康向上********经典样板戏,她抓不住主题,常常走神。
辛辛苦苦地炸了那么久,山体才被炸去一小块,缺失了那最不争气的一块,大山显得有些气鼓鼓,但它忽然意识到,气鼓鼓这一动作只会使自己处于不利地位,如同将肚子挺出来,任人宰割,增加了继续消瘦的风险,所以,它干脆韬光养晦,任那伤疤自然地凹着,形成新的空间。在这块新的平地上,堆积着那些最懦弱的碎体,这些石块有大有小,随意摊在那儿,却形成了绝妙的组合,就像有人精心设计过的假山。大凡没有骨气的东西更懂得如何风花雪月,创造着令脊梁们嗤鼻的奢靡美。
在这座假山旁边有一口井,夏日的傍晚,农舍里的男人和小孩就在那儿提水冲凉,女人们就在井边洗衣。这种现代人向往的田园牧歌似的生活,天天都奢侈地养护着小女孩的眼睛,但她熟视无睹。这种熟视无睹不是对于美的麻木,而是一种漠不关心,一种自动放弃发言权的令人敢怒不敢言的软棉棉的抵抗。
独独这座假山使绰绰游移的眼神定格,这个屈辱的战败的证据,所以,绰绰从小就不在乎胜利和失败,或者说是世俗意义上的胜利和失败,她能过诗意的生活,这种生活的前提不是痛苦挣扎后的妥协,而是一种当事人不能察觉的模糊和混沌,就像打了麻醉针后接受刀子宰割的病人,你不必赞叹他超凡的意志和忍耐力,因为他根本没有疼痛。
这座假山是这座山唯一有着人工痕迹又不显得野蛮的东西。无疑,那个山的凹部不够精致,甚至带着丑陋的血腥,像大张的正在控诉的血盆大口。而那一片茫茫的深山老林则过于神秘,只可以远远地观望,缺乏亲和力。唯一可以把握又不显得大而化之,可以细细玩味的就是这座假山了,在粗略的背景下,它是有着小资情调的盆景。绰绰日复一日地盯着它,就像公主盯着被施了魔法的王子,但是要过上多久,那些山石才可以摆脱咒语?
一次浪漫的等待。
绰绰的整个童年就在对假山的注视中度过,偶尔她也移开目光看一看那些树木,那些庄稼,那些嬉笑怒骂的农人,但这些绚烂丰富的东西都似乎为着那座假山转,它们处于假山的边只想静静地风化,虽然它不拒绝目光。
这样的童年是漫长而无聊的,它考验一个孩子的耐性,同时也造就了具有敏锐观察力和极度敏感的人,在完全的“静”中发现“动”的人。这样的人往往无中生有,所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自。”一个细微的变化就能令他们猜测许久,他们是透明而脆弱的玻璃人,我们可以看到他们体内密布而交错的神经,细得无法分离,就像蚕丝,一层层缠绕、粘结,终于形成宏观的蚕茧,再也无法分离彼此。这样的人活得很痛苦,如果他们不能及时地改变自己,等待他们的只能是生不如死。很多人试着改变了,他们的神经一寸寸粗起来,一点点麻木起来,将自己灌醉后跳进社会的洪流中,没心没肝地狂妄地大笑。有些人却无法改变,他们成了诗人、艺术家,他们很杰出,却活得不开心,他们受着自己的折磨,他们活着只是因为懒得去死,因为死这个大话题又要令他们思虑好几天,这些精力不如放在活着的问题上,所以,他们活着只是因为惯性。这些不幸的造物!


“你应该成为一个男人,你浑身都洋溢着雄性荷尔蒙气息。”绰绰嘲笑着焦躁不安的黛悉。
“瞧你吃糖的样子多可笑。”她一把抢过黛悉手中的糖果盒,把轲的烟盒扔给她。
“这本书一定要今天看完吗?”
“是的,这是我的计划。”
“我的计划?哦,听,这是男人用的字眼!”
“你是一个聒噪的女人!
“你缺乏想象力,看似浪漫,其实一点都不浪漫,而且乏味,我鄙视你!”
“好,我接受一个男人的鄙视。”她说,打开收缴来的糖果盒,挑了一颗棉花糖,在舌的热气下,瞬间融化,还发出“呲呲”的响声,就像铁板烧,她满意地啧啧舌头,寻找第二颗能够带来奇妙感觉的糖果,“那么,亲爱的先生,我可怜你。”
“但我又羡慕你,你是纯粹的女人,是天才的角色扮演者,具有做好女人这一性别个体的天赋。”
“那么我崇敬你,你是个坦率的人,毫不掩盖内在的尝试冲动,可悲的是,这样的尝试冲动永远不能臻于极致,因为你无法摆脱女人的虚假,成为真正的男人。你这个可怕的女人!”
“哈哈哈……”她们同时朗声大笑起来,就像小溪汇入大海,涓涓细流碰撞成激扬的浪花。
绰绰亲昵地坐到黛悉的身旁,把烟插入她的齿缝间,扣响打火机,为她点燃,朝她暧昧地眨着眼睛。
烟雾中,黛悉激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中间杂着喘不气来的大笑,她们再一次放纵地发狂大笑,女人之间才会有的笑。

10
朋友的作用是什么?是共同抗敌吗?如若是,这样的友谊就以力量为基础。
那么,弱者呢,注定要在友谊之争中惨败吗?
如果把绰绰的友谊想象成一层一层的,就像花瓣那样,剥去外面的一圈,就看到里面的一圈,剥去里面的一圈就看到更里面的一圈,每一圈都是没有缺口的圆。少了一圈花还是花,但这朵花会小一些,会逊色一些。
黛悉就是其中的一圈花瓣,她给绰绰每一部分的友谊都带来了新的亮点,是一个“齐全”的意义。但少了她,绰绰的友谊还是圆满的,只是黯然失色了。
如果把黛悉的友谊想象成一块一块的,就像七巧板那样。每一块都只具有一部分的功能,占据一部分的位置,绰绰就是其中的一块。少了她,黛悉的友谊就残缺了,但绝不会影响到剩下的,它只局限在一小块,只是一种功能。
把那一圈花瓣和那一块缺失的七巧板重叠起来,就是她们对于彼此的意义。黛悉是强者,绰绰是弱者,所以,这种共同的意义就是弱者在友谊中的意义,就强者黛悉而言,就是阿咯琉斯的脚跟。
有了严肃的事就要和长者商量吗?那样会令严肃的事变得更加严肃,或者抓不住核心,由一种严肃衍生为另一种严肃。那么和朋友说呢?比如绰绰对黛悉说,黛悉对绰绰说。她们会把严肃搞得轻佻,就像1+1=2这样规范的数学式子变成了扳手指的游戏。这是对付幼儿的,因此也就成了成年人的弱智调侃。这种调侃化高尚为低俗,使复杂的变得更加复杂,不甚明晰的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因此耽误时间又毫无益处。但是这种纠缠很有意思,就像走迷宫,出口固然重要,但出口只是整个迷宫的一个小部件,尝试了所有的路径才算是游历了整个迷宫。
如果你对朋友倾诉:“我很苦恼!”友谊中的强者会说:“有什么苦恼说出来,我来帮你分析解决!”弱者会掏出手绢擦眼泪,凄苦地说:“我也很苦恼!”

第四章    锅铲

黛悉想看看岑在家里的样子,并非恶意侵犯,只是想看看。如果可以,她宁愿买一张门票,像参观博物馆那样,而蔻拉则是刚领了工资的心情特别好的导游。
岑曾对黛悉开玩笑:“家里有位孔明在唱空城计。”
他戳穿了她,这个计就不起作用了。她的空城出卖了她,,接着风力,“吱咯吱咯”地自己偷偷张开了大门。
黛悉想象着在“吱咯吱咯”声中,蔻拉的琴弦“嘣”地断了,她倒在琴上,嘴角滴血。剩下的六根弦在她的脸上勒出血痕,就像无情的巴掌。
黛悉去商店挑了一副平光镜,大大的镜片盖住了半个脸,它过滤了目光的灵气,使它变得木讷。如果蔻拉是检票员,她会让有着这样目光的女人进入她的博物馆呢?第一个女人来了,她把头高扬着,眼皮下垂,只露出下半个眼球。第二个女人来了,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低着头,眼皮从下抬上来,目光羞怯而闪烁。第三个女人来了,她正视着蔻拉,眼球冷静地处于正中心。第四个女人来了,笑眼弯弯,长长的睫毛好看地卷着。“不通过,不通过,不通过……”蔻拉警惕的目光猜疑重重。黛悉来了,木讷的眼神,好像还不知道已经到了博物馆,而且到了检票口,只是老远看到这里围观者众多,出于好奇跑过来看看。“进去吧。”蔻拉警惕的目光成了白眼,对她不屑一顾。


黛悉忽然又想着要穿一套职业装,限制着四肢夸张运动的不舒服的衣服。她要单枪匹马地去应对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了,这是头一次,为了给自己壮胆,她需要一副盔甲,不能像真正的高手那样轻装上阵。
她要参加迟到的成人仪式吗?
这是年轻女人的虚荣。每一个女人都有穿运动鞋,背双肩书包,顶着泡泡袖的“公主裙期”,然后她们慢慢变老,当发现有人在背后喊她们“老女人”,这些女人皱巴巴的躯体就不得不每日都在裹得紧紧的职业装里粗重的喘气,疲惫的双足在钉子似的高跟鞋上步履维艰,然后让小巧精致却没有真实用处的手提袋在手中热情洋溢地晃着。这两个阶段的女人相互渴慕着对方,但决不希望以牺牲所拥有的作为代价来换得所缺失的,她们是贪心的,希望两者兼得。然而此消彼涨是一种永恒规律,永动机的不可能制成已对此作了明证。于是,大多数女人安于现状,对“度”有着精确的计算,也有的女人不愿压抑自己,难免干出不合时宜的事来。
黛悉正处在最美最短的混合期,她既酝积出了成熟女人的味道,又不至于有假装天真的嫌疑,这是造就“百变女郎”的黄金岁月。她蓦然意识到了这一点,随手拉了个借口,就开始急不可耐地尽情享受这段能够“老‘得年轻的时光。


某一天,母亲对黛悉说:“你去恋爱吧!”
这句热情洋溢的话就像一句青春的赞歌:年轻人,去恋爱吧!世界多么美好!爱情多么美好!
但是,她已经不会“爱”了!各种不能“爱”的条规早已先入为主地充斥了她大脑中的“爱”域,而且当她认可了这些条规,觉得非常合理后,就内化成了自发的要求,所以对异性冷漠,对追求者怒目而视几乎成了她的本能。现在,她可以“爱”了,她的“爱”域翻江倒海,旧的条规将永远退出历史舞台,但新的东西她还没有学会。
那个泠泠细雨的傍晚,黛悉下课去食堂看到月台上坐着等车回家的岑。他左手夹着烟,右臂架在椅背上,喷云吐雾,目光迷离,透过烟雾、雨雾看雨中的风景。看着他无处着落的右臂,黛悉想,这是一个习惯搂着女人吸烟的男人。
一分神,她踩进了一个小水滩,发出轻轻的“呀”的叹声,鞋跟处绽开了半朵泥花。
她抬起头,发现他的目光被这一小小的意外吸引了过来。意外!这是曲径的某个拐角吗?她有些惊慌失措,红了脸;他朝她大胆地笑着,露出了被烟熏黄的牙齿。
在这条曲径上,她一直想着该如何“爱”,然后,在某个拐角撞见了他,她看到了他那只搂过无数女人的胳膊,他骄傲地扬了扬胳膊,拍拍胸脯说:“没问题,我来教你‘爱’,这很容易。“
他在雨中寻到了他的下一路风景,她在曲径中撞见了“爱”的第一个拐角。


戴着大平光眼睛的黛悉出现在冒着油烟味的蔻拉面前:“我来找岑老师聊天。”
聊天?这是理由?不,这根本就不能算是理由!这个狂妄的女孩子竟然用这么拙劣的理由敷衍她,连冠冕堂皇的借口都不准备一个!但是,这个女学生的眼神很木讷,哦,一定是自己被油烟熏昏了,竟然会对这样的眼神产生怀疑,那该死的除油烟机。她连忙挤出抽搐般的笑容,有气无力地把黛悉让了进去。
岑穿着睡衣从房中睡眼惺忪地以梦游的姿势一歪一扭地硬拉着自己的身子出来了。他原来挺括精神的头发现在像经了冰雹的焉白菜那样耷拉着,柔软地就像绵羊的卷毛。黛悉想象着如果他们在某个拐角相遇,他看到了精神抖擞,雄赳赳气昂昂准备赴战的她,他的绵羊的卷毛一下子就触电般倒竖,吓得瘫软过去。她抱着软绵绵的他,一点都不累,就像抱着家中的那只玩具大卷毛猴。他把头磕在她的肩上,把缺筋少骨的麻木的上肢垂在她的背上,下肢晃悠晃悠地扫着地面,她拖着他,把他往上提。
这一想法令她温情脉脉地笑着,散发着母性的恬静默默看着他。
“你的眼镜不错,”他整了整睡衣,随手找烟,“这令你咄咄逼人的眼神温和了许多,不,简直就是烟雨蒙蒙的山水画。”他点燃了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硕大的烟雾,然后左手夹着烟,右手架在沙发背上,目光迷离,透过烟雾、平光镜揭去她木讷的伪装。他沙沙的声音在氤氲的烟雾中缭绕,疲惫而温柔,令她想起静静蒸腾的香炉,幽雅沉浮的茶叶,还有三十年代穿着旗袍的女人。她有些陶醉。
她的眼镜,他的烟雾。
沉默。他弹了弹烟灰。
“岑,别忘了让人来修除油烟机,我受不了了!”蔻拉从厨房中冲出来,几缕油汪汪的头发气急败坏地挂在额前,手中举着锅铲。
这是她的武器,她在油烟味中嗅到了枪火味,如果没有被熏昏的话。她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锅铲,这件值得玩味的道具。当它被从商店的玻璃橱窗中取下来,当它沾上第一颗油,就再也不可能恢复到原先的干爽却亮闪闪的面貌,的确,它现在依旧亮闪闪,但散着浑浊腻味的光,是黏人的肮脏。它整日与油盐酱醋打交道,原先明镜般清朗的脸盘蒙上层层酸甜苦辣,变地琐碎、多疑而且斤斤计较。但它是这个家庭的生存武器,它的种种不再新鲜可人的品质为这个家庭在众多家庭中赢得立足之处。
“我已经打了电话了,估计下午就可以来。”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拖鞋,套在瘦长的脚上。
蔻拉一路呛着,从一个战场投入另一个战场,荷叶蛋淡淡的焦味向她发出求救的讯息,她要去拯救她的伤员,不能顾此失彼。
黛悉低头看他的拖鞋,宝蓝色的绣花拖鞋,脂粉味很重的华丽,这是一个不乏味的男人。
现在,她的小腿完全展露在他的面前,而且穿了丝袜,他在寻思:她为什么要穿一套如此正规的职业装,她不是一直都穿系着蝴蝶结腰带的过膝连衣裙吗,而且从不穿袜子,她紧致的皮肤具有丝袜的光亮效果。
但是,他要承认,她把发髻挽得高高的样子的确很迷人,她弯曲的脖颈,多么美的弧度!
蔻拉透过厨房的玻璃向外望,密切关注着外面的战况,岑盯着黛悉的脖子,黛悉低着头,这是一个意味无穷的场面!尽管她看不清黛悉的脸——可恶的油烟迷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相信女孩子的脸一定是羞红的。为什么没有雕塑家把目光投向这样的情景,这个男女间的经典镜头。是初恋的男孩对女孩说了冒犯的话,是女孩故意娇嗔着低下头,还是男孩望着女孩的美丽发痴了,看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抑或他在向她求婚,她矜持地低着头考虑。
总之,这是一个不祥的场面,她永远也不会相信黛悉只是在看岑的鞋,岑只是在看黛悉的脖颈。她急需找个理由冲出来,加入战斗,但是,她为什么要找理由呢,这个姑娘不就没有给她任何理由就闯入了她的领地吗?所以,她气喘吁吁地冲了出来,用一连串的咳嗽宣告她的再次到来,证明她一直在关注这里的战况,他们休想唬弄她。
这个可命途多舛的女人,当初她看着岑身边的女人“移步易景”,但这毫不影响他在她和其他女人当中的口碑,反而增加了他的传奇色彩,她们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看着他的旧女人纷纷下台,在竞争中失败后,又怀着嫉妒的心情看着他的新女人轮番上场。
最后,她终于因为中规中矩的外表和糯米团似的随人捏揉,不知反抗的性格在残酷的弱肉强食中脱颖而出,成为他圣洁的妻。
几年来,糯米团可悲地发酵了,她的身体不再像她的性格那样节制,一圈圈地在他们共同的床上扩张着地盘,以至于他不得不蜷缩在边缘,一边担心从床上掉下去,一边害怕肥肉挤压过来。
“我来喝水。”她感到水冲入喉中,那些深入内里的油烟浮上来,飘在水面上,使她不自禁地连打了几个嗝,从口中牵带出经过肠腹运作的变质的油烟味,这种令人呕吐的味道使她不得不又通过较为缓和的打嗝方式来发泄,要知道,她是一个节制的女人。于是,这样的恶性循环使她打嗝不止。
他看着她手中冒着热气的锅铲,隐约还能听到小油花在上面“呲呲”的跳动声,他知道她刚刚煎了荷叶蛋,又是荷叶蛋!他望着她荷叶蛋似发福的圆脸,胃部开始痉挛,像一只荷叶蛋那样在汪汪的油海中上下翻滚。
终于,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响嗝。


蔻拉的一连串打嗝声在当晚就酝酿成黛悉的一个梦。在梦中,黛悉观摩了一场她的模特娃娃们的时装秀。蔻拉的打嗝声作为背景音乐节奏明快地响着,娃娃们在发令枪似的打嗝声中一个接一个出场,作为时装设计师的黛悉在台下志得意满地陶醉于成功的喜悦中。这时,她听到台下的观众欢呼着“安安”、“露米”、“琳司”之类的名字,她朝台上望去,发现模特娃娃们的脸竟有些似曾相识,她不顾蔻拉灵魂般的时时监视着她的打嗝声,摘下平光眼镜,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她的那些女伴们吗!
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她们了,她们一个个地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她在她们身上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某一部分,“安安”具有她那样的暴躁性格,“露米”和她一样离开糖果就无法思考,“琳司”的身高和她相同……她们被她目空一切的超然气质所吸引,臣服于她的权威下,像请教八十岁老太婆那样向她询问意中人的好坏,而她也乐于为痴男怨女们牵线搭桥。她们就像她的手、脚、癖好、思想,她的从肉体到灵魂的一部分,她成全她们,成全自己的各个部分。她们代替她去“爱”,使她在“爱”的禁规中安心面壁,逃过了红杏出墙的大劫。她通过她的这些假肢去接触、体验各色男人,而无须亲自出马,因此,每一次她都只消耗一点点元气,历经数战依旧鹤发童颜,像小姑娘那样不谙世事,她是真正的“童老”。
岑的响亮的打嗝声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时装秀接近尾声,她看到她的女伴们齐齐立在台上向观众们点头致意。
她想冲上去,左臂五个,右臂十个地拥抱她的天使们,她曾像老鸨贩卖妓女那样把她们推向男人,代替她和肮脏幼稚的蠢物们寻欢作乐,没有她们,她不可能如此淫荡不堪又如此纯洁!
但是,那是什么,横在她眼前的怪物?哦,是糯米团的锅铲!它像一个硕大的手臂拦截在那里,冒着热气,油花在上面打滚,像糯米团一连串珠圆玉润的打嗝声那样地打滚。刚刚停止的打嗝声又想起来了,然后是哭泣,糯米团的哭泣,这像悠扬的小提琴声中夹杂着叮叮咚咚的钢琴声那样奇怪而引人遐想。接着,黛悉看到糯米团从某个角落冲出来,以她从厨房中冲出来的姿势,但这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停止,黛悉和岑之间的足以阻挡他们眉来眼去的那一小块区域不再是她的目的地,她径直朝锅铲奔去!助跑、起跳、“嘣”,她撞在锅铲的铁掌上,身体被撞扁,均匀地向四周淌开去,有了向日葵那样黄灿灿的色泽和浑圆的形状,她成了一只荷叶蛋!这场惊心动魄的体育表演令黛悉震惊,她瞠目结舌地定在离锅铲1.5米远的地方,她刚才企图冲上T型台去拥抱模特儿们的姿势还手舞足蹈地定格着,就像一只漫不经心的昆虫在松枝上散步,出其不意地从头顶上落下一滴脂油,使它成了永恒的琥珀中的标本。反映敏捷的摄影记者连忙围拢来,“咔擦咔擦”地按下快门,记录下本世纪最伟大的时装设计师的前所未有,而且再也不可能产生的绝世经典“秀”。他们已经错过了刚才过于迅捷的表演,难得设计师这么配合,如此长久地不顾肌肉酸痛地摆着POSE,他们绝不能再辜负了。本世纪最幸运的摄影记者啊,他们还来不及纳罕自己为何这般幸运,对于他们来说更幸运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模特们受了糯米团的启发,在一忽儿的沉默后,“呼”地全都向锅铲奔去,她们争先恐后,你推我搡,大张着双臂,向锅铲明晃晃的平摊的巨掌拥抱而去,那样急不可耐,以至于前一个还没完全煎成形状好看的像模像样的荷叶蛋后一个已经叠了上去,最后,一个个全都丑陋不堪,成了畸形的怪物,在荷叶蛋的世界里,她们绝没有资格当选模特儿。
黛悉听到岑的惊呼:“荷叶蛋!荷叶蛋!荷叶蛋!”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高亢,最后变成了尖叫,她想不明白,他病态的声带是如何剧烈地颤抖把沙沙的声音提到尖叫的音频的,果然,他只尖叫了5秒钟,就再也发不出声音,就像越拉越长的皮筋终于断了,但是黛悉无须看他的嘴形也能猜出,他仍在重复着,而且以想象着自己以越来越高的接近于超声波的音频重复着:“荷叶蛋!荷叶蛋!荷叶蛋!”
他要打嗝了!黛悉想,而且不再是一锤定音那样的一声响嗝,而是一连串,就像糯米团那样,就像他重复的“荷叶蛋”的尖叫那样,鉴于声带已在刚才受损,他会无声无息的打嗝,像鱼吐泡泡似的。
黛悉要飞越疯人院,她扔掉高跟鞋,准备腿脚轻便地尽快逃离,但真正恐怖的时刻到来了,她不是向着出口,而是被吸向了锅铲!她扭着头像回望即将远离的祖国那样望着窗口,但连这样的自由都被剥夺了,一股强有力的天外来风把她的头摆正了,平行地对着锅铲的方向。她的变成荷叶蛋的模特儿们已经纷纷从锅铲上掉下来,堆积在地上,一个压着一个,因此,现在锅铲的铁掌光亮如新,没有任何其他杂物,转为她准备,与第一个变成荷叶蛋的糯米团所面对的锅铲前后呼应,有着不可忽略的相似性。终于,黛悉以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那样四肢平摊的标准姿势,和锅铲重重一吻,她把她的初吻献给了锅铲,这个和糯米团,和众多模特儿们,和无数女人接吻过的淫棍。她成了它最后的荷叶蛋,最圆整,最完美的荷叶蛋,永远地贴在了它的掌上。
明天各大报纸上的头号新闻将是:向以身殉情的伟大女性致敬!副标题:本世纪最成功的服装设计师一撞成为本世纪最成功的荷叶蛋。配图:一只因版面有限而不得不缩小的因此和普通荷叶蛋没有什么两样的荷叶蛋

第五章  齿印

柏拉图似的纯精神的情感真的存在吗?
“永不见面“是娜蒂契达•冯•梅克和柴可夫斯基之间的约定,或者说更像娜蒂契达的一厢情愿。
那时,照相机已经发明,娜蒂契达有柴可夫斯基的照片,她可以看到他静态时的样子。今天,我们随时可以在电视上看到名人的踪影,欣赏他们的政治风采,出众舞姿,更为重要的是了解他们的日常生活,个人隐私,尽管搬上荧屏后,多半已经真少于假甚至全是“贾语村“,但我们仍旧一边义愤填膺地看着媒介的“比诺曹之鼻”在一寸寸变长,一边乐此不疲地宁愿相信那是真的。感谢摄影机,使我们亲眼看到名人的愿望不再那么强烈,甚至不再愿意亲眼看到,因为无疑,他们在电视里的样子更美,在这个影像框前,你看不出女明星是涂了多少厚的粉底才将脸上的皱纹遮住,而如果让你站在她的身旁,你会感到她脸上的粉粒像新刷上墙的石灰粉那样正“簌簌”地往下掉。所以,除非是故意想破坏名人在心目中的形象,亲眼看到名人以便进一步加深好感是一个愚蠢的念头。
柴可夫斯基时代,摄像机正在酝酿当中,或者有不成形的也才刚刚新鲜出炉,所以,显然,娜蒂契达无法看到动态的柴可夫斯基。她举着他的照片,看着他忧郁的眼睛,想象着那眼睛在眨动时的样子,在流眼泪时的样子,这令她想入非非。
医治想入非非的最好良药就是亲眼看到或者是意念中的真实替代,电视的作用就是满足后一种情况,所以,坐在电视机前,我们不会有想入非非的感觉,电视机是使我们的想象力不可阻止地走向萎缩的罪魁祸首。我们只剩下思念的能力,是对已经看到之物的温故,但是,娜蒂契达没有这样的机会,她的眼前充满了不可知,她只有想象的机会。
“永不见面”就像一句魔咒高高悬在这个遗孀的头顶,是她为自己设的通向贞洁牌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这样的规定一开始就带着天真的孩子气,注定了在孩子喜怒无常的脾气中,它有被推翻的危险。
终于,娜蒂契达邀请柴可夫斯基在她外出旅行之际住到她的家里,翻阅她的书籍,参观她的藏画,好让她在回来后能隐隐约约感觉他的存在。感觉他的存在!这个可怜的女人,她一直都渴望感觉他的存在,真实的存在!从书信、照片、音乐到让她的书籍、她的藏画、她的整个空间都充满他无所不在的气息,她亲自设计了这个“不见面”的时间差游戏以为可以通过对他多一点的接触(不见面的接触)来获得他更多的讯息,以减少漫无边际的想象。但是,这些讯息建立在猜测的基础上,它们一开始就由想象构成,不同于今天我们在媒体上的讯息,这些讯息一开始就以真实可信的面目出现,这样的讯息获得越多就越能减少我们好奇心和想象,因此,当娜蒂契达将手放在柴可夫斯基翻阅过的书籍上,她并不能准确描绘出那只手的大小,它的温度,是匆匆将书页翻过还是久久停驻在上面。她只有想象!想象这所有不确定的讯息。在她只拥有他的照片的时候,她也许侥幸地逃过了想到他的手的可能,但是现在,她必须想象他的手,这些若有若无,气若游丝的讯息非但没有限制她的想象,满足她的好奇心,反而扩大了她的想象范围!
于是,她在房间的每一寸表皮上寻找他的讯息,然后对其加以根生枝,枝生叶般无限制的想象,她在空气里搜索他呼出的二氧化碳,从地毯的绒毛纤维里抠出他的头发,再用放大镜显现他脆弱的头皮屑。现在,一张相片那样大小的想象已经如同陈香那样被蒸毓出来,一点点的浸润、侵占整个空间,娜蒂契达淫浸在想象当中,迷迷忽忽却有无力逃脱,就快要窒息了!
1878年,她迈出了更为大胆的一步,邀请他来到佛罗伦萨,住在离她几英里的一幢公寓里,他们的信件只需要飞过一块草地就可以到达彼此的窗口,那块“永不见面”匾额在摇摇欲坠,甚至可以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见面是偶然的,而见面则是必然的。
那个致命的时刻终于到了,他们的时间差游戏出了错,两辆马车擦身而过,闪电般的见面,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容貌,但是,终于见面了!
咒语解除了,但是公主却迟迟等不到王子的热吻,娜蒂契达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她如此费劲心机地向他一点点剥去伪装,但是这个不解风情的柴可夫斯基竟然真的以为她需要的只是柏拉图似的情感!
男人有征服的欲望,女人则渴望被征服,女人对于男人的征服其实是取得了男人产生了征服她的意念的机会。在这场游戏中,女人向往主动,却永远只能采取含蓄的方式,只在幕后暗暗地操纵,而将不知廉耻的主动权推给男人。当然,男人乐意这样,他有追求的权力,有色迷迷地看着女人羞涩地低下头去的权力,但是,这种权力同时又是负担。一直处于被动地位的柴可夫斯基害怕成为这样的主动者,他无法从一个女人怀里的宁馨儿骤然成长为勇猛强健的追逐者,他敏感的肩膀无法承担这样的责任,所以他宁可放弃权力,继续懦弱地装糊涂,以他一向忧郁无能而又多情的姿态在游戏中苟且偷生。
然而,娜蒂契达再也不能装聋作哑,既然她诱惑柴可夫斯基和她一起敲碎了“永不见面”的匾额,既然这句咒语已经不复存在,那么她们之间的可能性就近在咫尺了,现在关键就看那小子了,她整了整孀妇的沉郁而厚重的长裙,焦躁不安,蠢蠢欲动,现在,她无限的想象转化成了无限的希望,被拯救的希望。直至她终于明白那个以羞怯为挡箭牌的家伙根本不可能采取任何令世人震惊的举动后,已经过去了12年,他没有给世人指责的机会,也没有给她佯装着拒绝的机会。这时,娜蒂契达已然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了,她甚至在漫长的等待中忘了这挡子事,就像那个因为记性不好而过于记挂着母亲托买之物的孩子在一个跟斗后还是记错了,但是,有一天,她忽然又想起来了,或许是两辆马车擦身而过的情景提醒了她,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忘记,一直耿耿于怀,终于,气愤令她作出了使世人费解,使柴可夫斯基最终试图用《悲怆交响曲》来解答却未能揭开谜底而郁郁死去的决定,她以破产为借口,宣布停止对柴可夫斯基的供养。
在最后一刻,她还是虚伪地戴了一张面具,她的好事不得善终,却也解了恨,她终究是一个小女人,虚伪而又小心眼。
她用敲碎的匾额的碎片继续铺就她那神圣的通往贞洁牌坊的金光大道,她的步履愈来愈坚定,身后奏响了《悲怆交响曲》,音乐使她情绪激动,眼前浮现出他满嘴的大胡子而不再是忧郁的眼睛。永不见面!永不回头!她像糯米团扑向锅铲那样扑向了她的牌坊。


这个世纪是否还有不完全的柏拉图似的纯精神的情感?
从精神恋爱开始,至少从精神恋爱开始,不管以后的欲求如何,如何庸俗委琐,这是那个世纪的人的专利,这个世纪的人恐怕再也不可能体会。
翻开一本书,赫然在目的首先是作者的玉照,如果不够,可以来个签名售书会,于是,你最先接受的是作者的形象,他的肉身,何来什么文字神交。
1943年,胡兰成在《天地》杂志上读到张爱玲的《封锁》,去信问苏青:“这张爱玲果是何人?”由此开始了他们的姻缘。
他们的结局不善,但这样的开头却令人感动,柏拉图式的开头,最后的柏拉图,从此,柏拉图再也没有了市场。
从“见面”开始,是这个世纪的规则。随着影像时代的到来,这个规则进一步发展,由朴素的伊人小影到朦胧变幻的艺术照,包装壳的密度越来越高,厚度也越来越大,我们再也无法辨认女孩们的明眸浩齿是绿水青山养就的还是人工造就的,我们陷在自己撑起的虚幻里。
从心灵到外表到虚幻,可笑的柏拉图甚至连不能分解的快餐盒都不如,它被分解而且已经蒸腾到了九霄云外。
现代人恐怕只能和古人谈所谓的精神恋爱,而且是没有留下画像、照片等任何影像的很古很古的古人。现在,我要觉得娜蒂契达很可爱,她的含蓄矜持的暗示和那些半遮半掩的小把戏很令人向往,真的很向往。


黛悉语录:从纯粹的肉体开始,从皮仅仅是皮,肉仅仅是肉,骨头仅仅是骨头的肉体开始,甚至排除眼神、姿态这些直接建立在肉体之上的次肉体的东西,是这个时代的柏拉图,幸福的柏拉图,纯洁的柏拉图!

某婴儿食品广告中健硕的婴儿不解的独自寻思:“为什么每个妈妈都喜欢捏我的屁股?”门铃响了,一群年轻女人像笑面狼一样扑向还未理出头绪的婴儿,婴儿惊恐地扭动着屁股在地板上爬起来,它浑身的肥肉在屁股的带动下好看地颤动,仿佛堆积起来的不能自持的冰激凌。

如果把猪洗干净它可以变成很好的宠物,女孩子们无须再买数不清的大洋娃娃了,她们可以抱着宠物猪入睡,手感绝对比洋娃娃好。


黛悉和琨在海边散步。
她已在电脑前待了整整16个小时,现在,她头晕眼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地上东摇西摆,幸亏她是沿着海岸线,而非直冲着大海,否则就要被误认为已经哭得有气无力且企图跳海自尽。
琨有些措手不及,他扶着她,动作笨拙,搜索枯肠地寻找着探望膏肓病人时的充满希翼而又底气不足的安慰语,得到“哼哼唧唧”的回答。
一个大肚男迎面走来,他一定刚吃了晚餐,有鱼有虾有蟹的晚餐,他似乎很痛苦,挺着欲胀欲裂的肚子鸭子似地踱着,黛悉听到气球的爆炸声,然后看到烤熟的母蟹的溢出红色蟹子的肚子,那层三角形的小小的壳再也包裹不住。
是她的想象,老天,娜蒂契达的想象又回来了,她是在海边死的吗?这女人阴魂不散。黛悉睁开迷迷糊糊的眼,大肚男的痛苦表情已经不见踪影,就像气球干脆的爆炸声,连回声也没有。他抬起右臂,用牙签剔着钻进了蟹的肉丝的牙缝,撅着上嘴唇,小小的脸因为用力而揉成一团。那是什么,黑而飘逸,那样不可遏止地像岩石缝中的野草般遒劲地生长着茂盛之物,他的腋毛!的确,是他的腋毛!那样干瘪皱缩的核桃样的脑袋,水蜜桃皮上的绒毛般一抹就掉,微乎其微的头发,这样的腋毛!腋毛!腋毛!黛悉情绪振奋,忘乎所以,竟然有力气甩了甩头发。头发,腋毛的同形异处体。对,这腋毛应该做一个离子烫,像鱼的鳍那样在水中游荡,像马的鬃毛那样在风中飞舞,它是旗帜,是天使的翅膀。是的,是鸟的翅膀进化成胳膊后的坚守阵地的羽毛。女人们为什么要用脱毛膏,要用剃毛刀甚至激光与它战斗不息,非斩草除根不可呢,它是自由的象征,是飞翔的象征,是女人们成为天使的身体特征。看那光秃秃的肚子,多么愚蠢!有了腋毛的手臂多么富有诗意,它是手臂的头发,是肉体的蝴蝶结,是找回想象力的唯一途径。
是的,找回想象力的唯一途径。
人类的想象从对天的向往开始,孔明灯,风筝,直至莱特兄弟的飞机,我们再也忘不了小学自然课本上刻入脑髓的始祖鸟。今天,人类的大腿远比胳膊来得粗壮,于是,我们成了务实的人,成了走路的人,再也体会不到飞行的乐趣,把生命的意义托付给翅膀(手臂)的乐趣,我们肥硕的大腿把我们往下拉,迅速地拉回地面,拉回现实,我们纤细的胳膊甚至忘了反抗,连像鸡那样扑腾扑腾几下的动作都不会,它幽雅的摇着扇子,摇着用鸟的羽毛做成的扇子,而它自己就像这扇子一样,成了人工翅膀,再也没有了飞的力量,只剩下萎缩的形状,等着机器来鼓动。鸟,它们小小的腿只用来偶尔的驻足,只在休息时才被想到,才有了展露的资格,在飞翔的时候,它们谦逊地掩盖自己的存在,它们是实用主义的傀儡,它们羞于见人。
柴可夫斯基模仿着天鹅在音乐中飞翔,他是向上飞的人,在云中漂浮的人,一飞就越过了在地上千辛万苦跑着的人几万里,因此,他永远不可能去追逐女人,地上的女人,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娜蒂契达与柴可夫斯基约定,她先跑,直至跑得看不见了踪影,柴可夫斯基才动身,但他一飞就飞到了前面,让她看不见了踪影,连追逐的定义都失去了,所以,她望着他虚幻的背影,只能想象,想象着他还在背后气喘吁吁地追着她。
当我们超越了鸟,就把想象力扔给了鸟,把想象的权力扔给了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着飞机的鸟类,我们再也没有了《天鹅湖》,只剩下《悲怆交响曲》。


黛悉忽然有了一个想法:用大肚男的腋毛为洗发水作广告。
太好了!黛悉为自己的创意兴奋不已,她立直了人类特有的发达健壮的腿,仿佛已经看到了大肚男像“飞天猪”那样在鼓风机的腮帮子上沉沉浮浮,他的腋毛比超人的红披风还威猛。她冲他笑,善意而疲惫的笑容,像心照不宣的老朋友那样,日复一日地见面,无须再用打招呼声这种噪音了。他与她擦身而过,回过头友好地望她的背影,这一定是大病初愈的女人,或许刚刚动了大手术,认识我?是我的病人?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为自己的健忘而苦恼,肚子在消化的作用下也配合地低头泄气地瘪下去许多。
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黛悉管住了自己的胳膊,这些懦弱无用的胳膊,既缺少想象力,又缺乏现世的勇气,她对它们彻底失望了。
忽然,她感到一只翅膀揽住她的肩,就像神鸟大鹏揽住被遗弃的野孩子。是琨,他的强健有力的臂膀!黛悉的眼睛开始潮湿,身体的脆弱直接导致了精神的脆弱,哦,那逼疯人的博士论文!她感到了他的羽毛,在她的左肩上压抑地浮动,是对风的想念,对天空的想念,对飞的想念,奇妙的感觉,她不顾掩饰眼皮上的红晕,将头扭过去,将他的腋毛绕在手指上玩,然后,不知不觉地就拔下了数根,她把它们聚成一簇,像吹蒲公英那样把它们吹到空中:“飞吧,羽毛!”
“可怜的黛悉,她是被论文逼傻了。”琨看着这架人工拔毛机在他的腋下眼疾手快地操作着,又痛又酸楚地想。
黛悉太感动了,以至体力耗尽,以半晕厥状态倒在琨的翅膀上,另外一半未晕厥的意识用来哭泣。她把侧脸贴在翅膀上,然后,为了把眼泪擦在上面,她需要转动90度,以使眼睛上的翅膀从侧面扫到正面,把眼泪完全抹尽,但是,除了眼睛,翅膀还从侧面到正面扫过了眉毛、鼻子和嘴唇。嘴唇!这个邪恶的部位,致命的“摄魂怪的吻”(见《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就是从那里产生,黛悉的嘴唇一碰到那柔软的肌体就被召唤起了一种遥远的潜伏多时的动作,在经过90度的摩擦后,这一动作完全苏醒,嘴唇像破晓后微微张启的眼睛,一开始对光有所避讳,动作缓慢,直至瞳孔完全适应并且已经缩小后,倏然睁大,这就是黛悉现在的嘴的状态,它一点点地把翅膀上的肌肉往里塞,就像贪吃的小孩不住的往里塞糖那样,终于,它心满意足地咬了下去,“咯嘣咯嘣”,这是糖果被咬碎的声音,是肌肉的细胞被咬碎的声音。
她松开牙齿,但嘴巴还是保持着原先的样子,因为过于长久,她感到唾液从下唇和翅膀间的缝隙里流下来,就像小孩子幸福的混着糖液的谗涎。她等着,等着他的怒吼或尖叫,任何表达疼痛、吃惊、不满和恐惧的声音,但是没有,翅膀颤抖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她在心里欢呼:“他没有出声!他没有出声!”她第一次得到了完全的纵容!
但她不敢抬头看鸟的脸,她害怕任何表情,因为现在,任何表情都于它不合适,她只想看他的翅膀,坚忍伟大的翅膀,她希望他的脸是一面镜子,映照着他的翅膀,那样她才愿抬头,但是此刻,她只把头伏在翅膀上,甚至顾不得稍稍抬头看看她的齿印,他的伤口。她可以猜出,那一定是红红圆圆的一块,镶着齿印的花边,是光荣的勋章,更是她圈定的领地,不,先圈定领地,再颁售勋章,为不尖叫,不怒吼颁售勋章!
大肚男从远处不住地回望,他对自己差劲的记性耿耿于怀,他看到了这一幕,这个病态女人的最后一搏,他终于搞明白,自己的记性并未怠工,这个女人不是他们医院的,是三院的(精神病院)。


黛悉从小学开始就有了咬人癖。
那个默生字前焦躁的下午,她拿着语文书心不在焉却又努力地企图记住那些黑黑的方块甲虫的面目,在默背的当儿,她把下巴磕在直立的书上,注意,这是一个关键性动作,它直接导致了她的嘴唇不经意地往下移,直至上嘴唇和下嘴唇的接缝碰到了书的边缘,然后自然而然地张开,并狠狠地咬下去。咬完后,黛悉看了看那本语文书,就像一个拍打苍蝇的人移开苍蝇拍检验他的战利品那样忐忑而激动,书边上留下了深深的齿印,还有一点唾液的濡湿。黛悉很满意,她换了一个角度继续咬,书的尸体在她的齿下发出瑟瑟的声音,稀松的书页因为挤压而变得密度极高,像砖头一样坚硬。在与书的近距离接触中,她闻到了书的体香,那是一种陈旧的气味,原本已经飘忽不定,只因压榨而从最隐秘的纤维中一丝丝地渗出来。这种气味另她想到了外婆的雕镂着鸟兽虫鱼的陈年老衣柜,这是一种木头的味道。的确,这是一种木头的味道,而且是木头的尸体的味道,新鲜的木头绝不可能有这么有韵味的气味,它们的气味是呛鼻的,远远地就在那儿招摇。但木头尸体的味道却被其他东西所覆盖,就像衣柜,它充斥了衣服和樟脑丸的气味,年代愈九,它真正的气味愈是气若游丝,直至有一天,他完全等同于衣服的气味,等同于樟脑丸的气味,这时,它终于完成了由一根木头到一件家具的过程,它完全成了它主人的东西,与他融为一体,成为他的象征。
在这一转换过程中,木头的气味在渐渐淡去,别的气味在渐渐浓烈,每有瞬间都有微妙的变化,每一瞬间都是一种混合的纠缠。黛悉咬书本的过程就是一层层地剥去其他气味,不断地靠近木头的真正气味的过程,就像一个人由光亮的洞口一步步深入山洞黑暗的核心。咬书本这一动作出于偶然,却产生了不可低估的作用。从宏观上来说,书本成了泄愤的工具,帮助一个孩子排遣心中的郁闷,以使她可以把书继续背下去,从微观上来说,它使小黛悉开始接触“内涵”这一高贵的品质,尽管它来自于与“内涵”直接相背离的“咬”这一野蛮动作。这两点作用都使黛悉产生了奇妙的快感。
这一快感驱动着黛悉由咬书本到尝试咬任何可以引起她的咬的冲动的东西。在这一前提下,坚硬的东西自然排除在外,它们与其实并不十分坚硬甚至有些脆弱的牙齿天生相克,它们引起的只是牙齿的疼痛而非快感。柔软的东西当然也不合适,它们给牙齿虚空的失落感,它们像逃逸的精灵在牙齿发狠咬下去的瞬间鱼一样狡猾的溜走了,尽管它们尸体的碎末在齿边真实地存在,但他们并不痛,牙齿体会不到征服的快感,事实上,它感到更多的是被捉弄的羞耻,自己就像一个笨手笨脚的小丑。
所以,牙齿偏爱有韧性的东西,咬下去被压扁,松开嘴后又可以弹起来,恢复原状的东西。使这一特性甄于完美的东西莫过与人的肌体。黛悉在第一次哧咬母亲的上臂时就体会到了无穷的乐趣,牙齿由此确定了目标,并且在以后的肉类食物中她只吃动物的结缔组织。如果说骨头是过于坚硬的东西,肉和皮是过于柔软的东西,那么结缔组织的韧性就恰到好处了。
夏天的傍晚,当刚出浴的母亲浑身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黛悉的牙齿就开始不自觉地凑上去,这或许会让你想到闻到血腥的狼或其他尖牙利嘴的动物,但请相信,小黛悉的动作要轻盈优美得多,尽管我不能否认,这一刻是她动物性的表现,是一种不自觉地回归野蛮的潜意识的表露,然而,因为她的“孩子”身份,母亲眼中的小黛悉那样娇憨可爱,又因为这个已到中年的女人已经许久没有得到丈夫对于其肉体的赞美和冲动,因此孩子发亮的眼睛带给她久违的安慰和感动,她甚至在心里暗暗惊叹,啊,这孩子的姿态多么富有诗意!
这种不拒绝的默许使黛悉肆意嚣张起来。她像小狗崽那样先是贪婪地舔噬,让同样富有弹性的舌头率先体味这种快感,然后慢慢加重力量,不轻不重地咬一口,得逞后,黛悉总会孩子气地发出咯咯的笑声,并且眯缝着右眼,但把左眼睁得老大,就像我们小时候在课本上看到的在夜晚侦察害虫的猫头鹰那样,这个似乎在窥探母亲的反应,它的有意识的笨拙逗地母亲发笑,并引诱着她把黛悉可恶的咬人行为继续看成是对母亲的亲近与依恋,继续忍着疼痛纵容这个诡秘的孩子。
其实,这种疼痛对于母亲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快感。它令她回忆起婴儿黛悉娇嫩的嘴唇咀嚼她的乳头的痒痒的疼痛,这种疼痛使她的乳汁如洪水般决堤,她抱着怀中的这个沉甸甸的,柔软而富有韧性的肉体,就像抱着自己的一只乳房,事实上,乳头和小黛悉的嘴形成了一根管道,将填充一个肉体的东西输送,以填充另一个肉体。所以,少妇有这种感觉并不奇怪,她感觉自己的那只乳房在瘪下去,而婴儿的身体在鼓起来,婴儿是她乳房的再生和另一种形态。
黛悉每回咬母亲的那一下都是不轻不重的,她怕听到母亲的尖叫,她用牙齿试着模仿婴儿没有牙齿的齿廓,这的确很困难,这种啃咬其实已很难有快感可言,而成了一种胆战心惊的折磨,是对“度”的把握的考验。这种不痛快在给了黛悉下一次啃咬机会的同时,也加重了她狠狠咬一口的欲望,这成了她的心病。
很多人都有黛悉那样的心病,而且因为连轻轻咬一口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有的已经病入膏肓。只须看一下有多少人每天都在狠命地咀嚼着口香糖,他们把这块可怜的痰液一样大小的橡胶在口中反反复复蹂躏,用舌头调戏它,用牙齿刺穿它,它的温顺点燃并煽旺的他们的破坏欲,它自以为像变形虫那样能屈能伸,终能逃过一劫,但人比它有耐性,尤其是在他们兽性发作时,暴力在渐渐熄灭后转换成一种精致的玩味的乐趣,所以,口香糖在终于被放过的时候,已经变得无香无味,它不是被放弃,而是被抛弃。


她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令娜蒂契达不齿而又嫉妒的存在,对纯粹肉体的完全把握和拥有。他是被贬黜的天使,因此有着比常人明显十倍的翅膀痕迹,他认出了他,在芸芸众生中认出了他。
他幸运地遇到了她,逃过了无数女人的魔爪,她们会把他的翅膀彻底摘除,然后给他喝一碗梦婆汤,让他再也想不起飞翔的日子,忘记一个天使的荣耀,他会像猩猩那样挥舞着长长的胳膊成为她们逛商场时的搬运工。
真实的存在,真实的肉体之美,翅膀之美。
大肚男是魔鬼的手下小卒,企图用做作的假翅膀迷惑她,但她的牙齿救了她,救了他,她用牙齿辨明真伪,那一刻,他痛苦而又兴奋,他感到压缩的翅膀在一点点膨胀,一点点展开,正因如此,她的齿痕也越来越深,成为再也驱除不去的脉络,她圈定了她的领地并授予了他光荣的勋章。
他是受辱的天使,是最纯洁的凡人,甚至还不会淫笑。
他在地上驻足,收拢翅膀,暂且让腿展露出来。
她说:“我感觉到你的存在。”
他想起第一次扑翅飞起来的时候对天空的呼喊:“我感觉到你的存在!”
他对她腼腆地笑,是的,他还不会淫笑。


绰绰搀着她的祖母坐在岸边的岩石上,在这个海滩总是不缺乏遇见熟人的机会。祖母笑靥如花,露出没有牙齿的牙床,就像被掏光了鹅卵石的河床,她认识黛悉,蹒跚着走过来,牢牢抓着黛悉的下臂,干枯的手指掐在她的肉里:“你去我们家玩啊,我把绰绰小时候的那张照片放在最高的那个柜子上的顶端,一直放在那里,一直没有拿下来。”
绰绰的照片,她逢人便提的绰绰的照片,还有它不可超越的最高位置,黛悉无法想象当初她在团团四顾了家里的所有家具最终通过精确的目测认定那个用来放杂物的柜子为家中最高的柜子后是如何下定决心要够到它的顶部,又是如何真的做到了这一点。黛悉无数次地一进祖母家就被拉到那个柜子旁,像瞻仰伟人像那样仰头看着绰绰不可一世的小屁股,她看不见她的脸,因为那是她的背影照。
这个柜子其实是个嫁接物,下部的柜子其实并不高,而且平平整整,貌不惊人,但正是它的平整,使它被选中承放一面大钟,那面高耸的钟完全可以直接放在地上,但它是这个家最后登门的成员,它进来时已经没有了合适的空间,所以它霸道地坐在了这个受苦受难的柜子上。后来,它又因为高高在上,而被选中成为绰绰小背影的垫脚石。
绰绰从小在祖母家长大,后来回到自己家中,开始了盯假山的日子,就成了祖母的稀客。绰绰上小学了,上初中了,祖母的背开始不可遏止地驮了起来,以至呼吸都要经历过山车似的晕头转向的折磨。有一天,她从箱底翻出绰绰的这张小背影,完完全全的背影,她想起绰绰离开她时永远回不了头的背影,永远不能完全的背影,她只记住了绰绰这样的背影,认为她只有这样的背影。这是谁拍的呢?拍得这么好。谁这么大本事哄得这孩子回了头?她百思不得其解,但她觉得真是拍得太好了,她看着绰绰圆圆的小脑瓜,圆圆的小屁股,这些她亲手堆积起来的健康的肉体,还有她头顶上稀稀拉拉的头发,还是个黄毛丫头啊!她咧着没有牙齿的牙床呵呵地笑了。如果她能再养她几年,她就可以亲眼看着她梳起又黑又粗的辫子了。
她决定把照片摆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所以,她想到应该摆得高些,越高越好,于是,她吃力得抬起脖子,看到了那口钟,她做了做准备运动以让背部适应被拉伸的感觉,终于,她使一直都向下耷拉的脖颈达到了竖直的挺立状态,开始攀爬,我们实在无法得知她脚下踩的是怎样层层垒叠的桌子椅子,这实在太惊心动魄了,没有敢想象和证实,总之,她成功地把镶了不合体的像框的照片摆上去了。这时,到了整钟点,那面大钟“咣咣咣”地敲了起来,她吓了一跳,差一点掉了下来。然后,她听到自己背骨将要断裂的声音。钟声从外面传到她的耳朵里,骨头的声音从里面传到她的耳朵里,两种声音令她年老脆弱的神经恍惚起来,她要赶快下来,但她显然不敢碰那敲得不是时候的钟,她薄薄的干枯的皮肤一摸上去就感到了它微微的震颤因为声音而被放大了,与声音形成共鸣,在她身边像地震一样抖个不停。终于,她熬过了那七下钟鸣,连忙扶着刚刚平息的大钟颤颤巍巍地爬了下来。
从此,绰绰的背影成了这个家中再也无法企及的天使之姿,把任何正面的灿烂笑脸踩在脚下。老祖母眯缝着眼睛望着绰绰再也看不清的远去的背影,想象着她亲手铸就的孩子肥硕的肉体,不,她无须想象,她的掌中仿佛还抱着那个婴孩,她掌中的沟壑已有刻骨铭心的记录,她粗糙的手一点一点粘合起来的新鲜的肉体。
她感觉到了她的存在!
她把她放在了最高处,把她推给了不可知的无限,她并不等着某一天哪一个摄影师能来认领这张照得这么好的照片,她松开了手,而且希望她能以这个完完全全的背影对她一去不回头。她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一直都能!
“咣咣咣”,在大钟的震颤中,她仿佛看到孩子的小屁股在不可遏止地随着震颤,和她驼去的背那样不可遏止,她咧着没有牙齿的牙床笑了。


为什么一种象征着新生和青春的宝石叫祖母绿,而不是婴孩绿、少女绿、青年绿?
掏光了鹅卵石的河床进行新一轮的孕育,奔流不息的河水将粗砺的石头舔成润滑的形状,祖母们把米饭、蔬菜、鱼、肉等粗杂之物打磨、揉捏成孩子浑圆细腻的肉体。
婴儿咧着没有牙齿的牙床哭,祖母们咧着没有牙齿的牙床笑。
祖母是最配得上“新生和青春”的人,她的眼里容不下孩子的意志,当他们学会了背对着离去而且还愚蠢地企图以回头来表示留恋——是的,她最讨厌这个:扭着头侧着身子的背影——她就难以自持地有了抛弃他们的愿望,她要接手新的婴孩,还睁不开眼的婴孩。

喜新厌旧是人性的最大悖论。“旧的”是追随你的,“新的”是你追随的。从横向看,“旧的”是起点,“新的”是终点,你处在跑道上,脚步在“旧”与“新”,起点与终点间前仆后继,永不回头;从纵向看,“旧的”层层垒起,每一刻,每一秒,你都将“新的”征服践踏在脚下,使它成为下一刻,下一秒你所厌倦的“旧”和追逐下一刻,下一秒你所热望的“新”的垫脚石。
永远达不到所谓的平衡,绝对满足意味着死亡,运动不止是欲望的真理。没有好坏之分,只有新旧之别。旁观者清:“已然在怀的比不可及的那个要好。”当局者不以为然,却也难以争辩,因为如果说清了,他便也退出了真我区,成了审视自我生命的旁观者。
于是,勇于尝试这一人类的优势性格由此诞生,并涌现了“发展”、“进步”、“创新”等一系列改变一切的人类骄傲之词。
于是,与此同时,“朝三暮四”、“水性洋花”这些被冠上恶之名的同源词便先天地具有了狡辩的借口。与十恶不赦相比,它们无伤大雅,是痛与痒的区别,是狰狞的笑与狡黠的笑的区别,是外加的暴力与巧妙地诱之自投罗网的区别。它煽风点火,却又不是真正的纵火者。这是好笑的压抑,它的释放也就如汽水瓶打开一刹那的冒泡,令人有想打喷嚏的感觉,而非火山爆发时的巨吼。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切都源于“喜新厌旧”,它引发以上的善恶,导出如许的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而这所有的最终后果是:弃掷与追逐构成了“希望”的意义,构成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义,人,开始诗意地栖居,等候奇迹。


起点是“新”,终点是“旧”,若跑道是圆的,那么起点与终点合而为一,新与旧合而为一。与所拥有的在时空上彼此冷却,终有一天可以重新陌生,因此,新旧交替或者水乳交融,你在轮回中消耗人生,享受人生。
暂且称之为重炒冷饭的乐趣。

千万不要以为祖母以怀旧为生,其实,她是最为喜新厌旧的人。她的身边围满了她养育过的人,但她的怀中揣着的永远是那个最小的婴孩。旧的,她的记忆中的,已经在新成代谢中变得肮脏的不可挽回的肉体是她在新的胚模中填入内容的底气,她由此有了弃置和赋予的勇气。
谁也无法预料这个新的婴孩是否会比那个旧的更早地有了精神,更早地学会了回头,而且扭头的角度更为过分,仿佛他的脚步不受支配地前行着,他的头还含情脉脉地正对着他的祖母。但她此刻完完全全地把握着他,她怀中不住动弹的小肉体,她触摸着他的存在。

于是,勇于尝试这一人类的优势性格由此诞生,并涌现了“发展”、“进步”、“创新”等一系列改变一切的人类骄傲之词。

于是,无数的婴孩得到了挽救,他们无须再和那些可以强有力地回头的旧肉体争夺祖母跟前的一席之地,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在争宠中得胜。
于是,祖母成了古怪的人,成了朝三暮四、水性洋花的人,但没有人能责怪她的不可理喻,因为他们自身就得救于她的不可理喻,祖母自己也是。
祖母绿的绿色中偶尔带有黄色调和蓝色调,祖母在其中暗示:死亡和新生各自的性格都在渐渐消退、淡去,它们融合成了绿,不分彼此,就像起点与终点合而为一,新与旧合而为一。
祖母送走旧的肉体,他们产生了新的肉体,新的肉体被送回到祖母身边,带着旧的肉体的痕迹,却又全然陌生,祖母咧着没有牙床的牙齿笑了,她自言自语,默默念着:“与所拥有的在时空上彼此冷却,终有一天可以重新陌生,因此,新旧交替或者水乳交融,你在轮回中消耗人生,享受人生。”

第六章  浑沌的脸

从海滩回来,绰绰和黛悉去美容院做面膜。
这个传播乙肝、爱滋病等血液病的地方总是不缺乏女人的欢声笑语,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在这里心安理得地待住脚,连贾宝玉都难以在此如鱼得水。
没有了四处存在的男人们的目光,女人们在这里暴露了本性,她们的脸,她们的嗓门,她们爱谈论男人的本能。
美容院的顾客有向低龄化和高龄化两头发展的趋势。不再天然的空气、水和食物使一个女人要用一生来蓄积的毒素在青春期就可以被超过,看着一个个脸上长满疙瘩的小姑娘,老女人们总是无限幸福地回忆着:我们那时侯的脸虽然没这么油光粉嫩,却也没这么多脏兮兮的小雹。
一个少女攥着拳头躺在美容床上,她的脸上血肉模糊,美容师拿着挑痘针毫不留情地朝着含苞待放的痘痘直刺而去。每一颗痘都是一座微型火山,它们有着火红的基体,喷口上是浓稠的黄色熔岩,红色的山体日复一日地转化成黄色熔岩,直到那层绷紧的皮再也撑不住,火山就爆发了,爆发时是一种快意的感觉,就像看着亲手打死的吸了你宝贵血液的可恶蚊子,手掌上满是黑的红的黄的恶心的东西,你感到恶心,却又不是想吐的恶心,而且还不想马上把它洗掉,你获得了破坏的快感,亲手杀死一只活物的快感,它一直扰得你不得安宁,你比它强大,但这种强大丝毫不占优势,你有着“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落寞,好在你终于逮着了机会,于是咬牙切齿地一举致它于死地,你拍打它还在它垂死的躯体上捻几下,看着它留出内脏,你想起办公室中那个毫无才能的靠着奉承拍马而爬得比你高的家伙,你恨不得这只蚊子能再大些,再肥壮些,好让你多捻几下,好让你在抹掉手中的垃圾的时候能更掷地有声些,就像看着他从高处翻下来,你希望他是一个严重的肥胖症患者,尽管他的肥肉很大一部分来自你的心血,原本应该长在你的身上,但你现在只想把自己身上的肉也挖下来给他,粘在他的身上,以在他掉落时助一臂之力。
然后你听到了无法形容的“砰”的一声,又因为你在心里早已预期,因此这个声音被晕染得更大,甚至淹没了那个胖子比杀猪还难听的尖叫。
那个少女已经做完最后一个人工火山爆炸爬了起来,她望着镜子,一脸复杂的表情。显然,这里面有遗憾。她把引擎火山的权力白白奉送给了美容师。本来,她可以在家中对着镜子,拿一枚她母亲的缝衣针,将痘痘一个个地戳破,一边幻想着她正在亲手撕碎处处红光的成绩单或者挤压着那个和她争抢比得的麻脸女孩麻团一样的脸,这么多的痘痘,够她折腾一个下午了,她的奇寺妙想将随着痘痘一个接一个炸裂而一个接一个涌现,啊,美好的下午!但是现在,她的脸上只剩下痘的遗骸,它们原本那样珠圆玉润,颗颗饱满,现在像泻了气的皮球瘪下去了,不可挽回的瘪下去了!为什么一颗都不给她留,这么多的痘啊!她盯着美容师光溜溜的脸气愤的想。
但是,她晚上就要见比得了,当然不能顶着满脸的火山,那样会让他误解为脾气暴躁,要知道,她是一个多么温柔的姑娘啊!所以,她最后看了看镜子中火山平息了脸,满意地走了。
绰绰的脸上已经蒙上了淡青色的面膜,除了眼睛、嘴巴、耳朵和两个鼻孔一律都被遮盖起来,不见人色。“这是一张可怕的脸。”黛悉想,“但是为什么我们欣赏绿色的植物,绿色的衣服,绿色的宝石,却无法容忍绿色的人脸呢?为什么铁青的人脸就被视为不祥或阴暗的怒火中烧因而不受欢迎呢?
她想到一幅漫画:一个女人贴了满脸的黄瓜片,一个男人闭着眼睛和她接吻,吻到了嘴唇上的黄瓜片,不禁陶醉:“啊,真是秀色可餐!”
显然,他是没有看到女人的脸,他尝到了黄瓜的味道,并且一厢情愿地把它等同于女人的脸的味道,他把女人的脸看成真正的嘴下之物,而黄瓜只是一种错觉,一种幻想,一种味觉的比喻罢了,当他睁开眼,当他看到女人青色的脸,又会是何种感觉?不,不是失望,不是近于被欺骗那样的失望,而是恐惧,真正的恐惧,是看到人之不再为人那样的恐惧。为什么人可以在意念中把脸想象黄瓜那样的绿色植物,并且为这样的脸迷醉而骄傲(它是脸中的精英,是脸的爱因斯坦和莎士比亚),却不能同样欣喜地至少心平气和地坦然接受一张现实中的这样的脸?由此看来,一切对人体的比喻都是对人体的亵渎。不要再提藕似的胳膊,葡萄似的眼睛,花似的面容,在亦幻亦真中,你会把自己吓坏的。
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贴了黄瓜的脸,而是这部分脸和剩下的没有贴上黄瓜的保留着人的肤色的七窍的对比;真正可怕的不是变成了葡萄的眼睛,而是变成了葡萄的眼睛和其余部分人脸的对比;真正可怕的不是变成了藕的胳膊和变成了花朵的脸,而是它们和未变成任何东西的那部分人体的对比。
对比,你看到了人体被异化,想到了没有变成葡萄、藕和花朵的异化前的为人体的人体,这种本身的时间上的前后对比和与其他还保留着人样的器官的空间上的对比令你产生了无法给自我以合理解释以便疏导之的恐惧。试想一条这样的鱼:它的尾巴还保留着鱼的一切,上半部分则由豆腐做成,而且还做出了鱼鳞,鱼鳍甚至鱼眼睛,请不要把它想象成卡通的形状,它就像真的,而且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接合得那样严密,一点都没有缝隙让你洞察秋毫地发现这只不过是厨师的小把戏。尽管你已经无数次地吃过豆腐鱼羹,并且对这两种美味混合起来的滋味大为赞赏,但是现在,你还吃得下这样的鱼吗,还有胃口把筷子扎进这样的鱼体尝鲜吗?
来美容院做面膜的女士是明智,不要为了省那么一丁点钱而在家里自己做面膜,那会让你的美容计划得不偿失,甚至全线崩溃,一笔勾销,如果你的脸在很大因素上是为了丈夫而美丽的话。他厌恶地看着你的脸,并不是厌恶你的人老珠黄,或者来源于你的美丽不是纯天然的,而是靠人工维持的,或者是不屑于你盲目跟风的轻浮,再或者是心疼他的钱。他真正厌恶的是你的脸,你的让他辨认不出斑点、绒毛、血丝和皱纹的毫无人脸特征的脸,他在经历了第一次的恐惧后因为面子而强迫自己来习惯这样的脸,但他对这样的脸绝不会日久生情,永远不会!所以,千万不要晃着这样的脸在他面前泰然自若地踱来踱去,还美滋滋地想着卸下面膜后自己将这样地容光焕发,年轻好几岁,的确,他会喜欢这样的脸,但绝不是因为它年轻了或更美了,而仅仅因为那是一张人脸,他所熟悉的人脸,他得以大舒一口气地确定,睡在他身边的还是一个人。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庄子•内篇•应帝王第七》

无数张没有七窍的惨白的脸,男人们的都是方的,女人们的都是圆的,规则的几何形,就像素描画的石膏模型。
娜蒂契达盯着柴可夫斯基的照片,再也看不到他忧郁的眼神,还有那以后长满大胡子的地方,现在一片空白,一点蠢蠢欲动的迹象都没有。她看得索然无味,手一松,照片照片滑如照片堆中,和所有方的圆的脸混在一起,娜蒂契达转身走开了,她连安慰人的努力都不想做一做,因为前几天她在同样的情景下丢失了她的脸,丢失了她所有的照片。
现在,作为娜蒂契达无尽想象的导火线的柴可夫斯基照片上的那张脸被所有相同的脸踩灭了,她只剩下他的音乐,,在音乐中,在看不见的世界里与他相遇,当然,她看到的是她已经看了千万遍的处处围绕在她身边的方形的脸,她想起了她收藏的所有手表上都有的十二个数字,她的胃酸在向上冒,她感到恶心,还好,她及时塌开了那张木楞楞的方形的脸,现在,只剩下了布袋一样晃晃悠悠的身体,显然,这副皮囊失去的忧郁的眼神的照耀,和其他所有的身体一样俗不可耐,所以她将它一并踢开。
柴可夫斯基整个儿地被踢走了,她面对的是不尽的空间,不尽的黑暗,这场相遇失去的相遇的最基本要素,因此失去意义,她打道回府,她圆滚滚的脑袋里肯定会马上将这次大倒胃口的相遇踢出记忆,从此,她将不再费劲心机地策划与他的相遇,或任何近距离的可能。
现在,她又舒适地仰卧在躺椅上,在音乐中,在看不见的世界里与他对话。这很好,她无须看他的脸,只须倾听他的声音,他的有着音乐一样美妙的内容和形式的声音。她在和他精神对话。她说:“我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你的精神通过音乐的信鸽传达着它的旨意。”他收拢即将迈出的脚步,觉得自己刚才的起跑姿势滑稽可笑,如释重负地说:“我一直都能感受到。”
柏拉图似的纯精神的情感真的存在吗?
娜蒂契达的贞洁牌坊泛着绿光坚挺地伫立着。

天鹅在海鸥的带领下从湖面飞到更广阔的海面。它们在腥臭的海风中跳起了芭蕾,足间轻点着浑浊的海水,在汹涌的波浪上摇摇颤颤,连音乐都配合似地增加了颤音。
黛悉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奇景,但是,她已经抬起了头,她的牙齿有些松动,在微微发疼,唇上沾着小孩子幸福的混着糖液的谗涎。她看到琨方方正正的脸,没有表情的脸,她欣喜若狂,她为什么要等到他的脸变成奇形怪状的镜子才肯抬头呢,现在这个样子要好得多,她根本想不到的好。
那么她呢,她有的不也是一张和所有女人都一样的圆脸吗,没有嘴唇,没有牙齿,只有视、听、食、息的能力和感觉而已。如此,刚才的牙齿松动,唇上沾着馋涎都只是感觉罢了,是她还没完全斩除的对于七窍之人的瘾。但是,翅膀是真实的,它没有变,齿印是真实的,她还有咬的能力。不过,永远都不会有新的齿印,因为她的牙齿已经随着嘴巴的消失而消失,唯一存在的是齿印,和翅膀上的齿印完全磨和的齿印。
这是他唯一的勋章,这是她唯一的领地。
任何女人都不再有能力授予他这样的勋章,她也不再有能力在任何男人的身上圈定这样的领地。
两颗愚蠢的脑袋,一颗方的,一颗圆的,前后左右得摆动,有时还做高难度的旋转动作,就像积木们自愉自乐的游戏。
没有表情,只有翅膀,只剩下翅膀。
有一天,当他消失在无数的方脸中,她可以靠翅膀辨认出他,她终于可以忽略所有的脸,所有的表情,不再那么眼花缭乱,心惊胆战,她轻轻松松地只凭一个记号就可以找到他,然后,把齿印对上去,他会说:“哦,是你!”

黛悉语录:从纯粹的肉体开始,从皮仅仅是皮,肉仅仅是肉,骨头仅仅是骨头的肉体开始,甚至排除眼神、姿态这些直接建立在肉体之上的次肉体的东西,是这个时代的柏拉图,幸福的柏拉图,纯洁的柏拉图!

再加上一句:翅膀的柏拉图!


“我要辞掉所有的工作,去周游世界。”
翅膀在方块和圆球的世界里淹没,他们把它缠成细细的胳膊的模样,然后塞进西装紧绷绷的袖子里,既然他是堕落的天使,就不再有天使的特权,他有了人的称号,就必须和所有的人一样履行人的光荣义务,把精致的人类视为进化和文明的骄傲的胳膊露在外面是不自惜,不自重的表现,尤其是这样巨大一扇就是一阵风,使它周围的人们的衣襟不得不像蝴蝶似地轻浮地翩翩起舞的公害更是对人类的狂妄挑衅和莫大蔑视。
“我要辞掉所有的工作,去周游世界。”在圆球方块“嗡嗡嗡”的指责声中,忽然冒出清晰的绰绰的声音。
黛悉睁开眼,看到了绰绰淡青色的脸和生动的七窍。
“你疯了吗?钱呢?轲呢?”
为什么刚刚苏醒的黛悉一下子就恢复了暴躁的本性,而且一副尖利的商人的嘴脸?她不是一向都在醒来的那一会儿还迷迷糊糊地没有进入角色,因此像粉红色的气球那样浪漫慵懒吗?所以,她才挑了这个时候和她说这个决定,哦,她一定是做噩梦了。绰绰看着黛悉从被子中伸出来的掌心朝上向着天花板索要金钱的手,现在,这个手像抽干了力气般倏地垂了下去,晃悠了几下,又赶快缩进了被子里。
“我可以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边游边挣。”
的确,她可以做到这一点。绰绰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她会五种语言,在十二岁的时候,她因为喜欢一个专门翻唱英文歌曲的中国歌手而开始学英语;十五岁的时候,她因为要摆弄一只从日本带来的因而只有日文说明书的照相机而学了日语;到了十七岁,绰绰的妈妈开始和韩国人做生意,为了不让已经有些人老珠黄的母亲被漂亮的男翻译骗得团团转,她又学了韩语;二十岁那年,她疯狂迷恋米兰•昆德拉,并想一窥原著的究竟,于是,捷克语也幸运地入住了她大脑的左半球。再加上她的母语,一共是五种。
现在,绰绰以博爱精神对待这些曾被她狂热追随,后来又黏糊糊地追着她跑的小家伙,它们在她面前是平等的,谁都休想有什么特殊的价值,它们只是她的一个个征服目标,是只刻有自己名字的碑石,没有一块可以把石头换成木头或金属,或者在朴素的石面上刻上可以区分彼此的花纹。它们就像花花公子的情妇,可以获得短暂的宠爱却终究修炼不成携手夕阳的妻。归根结底,真正吸引她的并不是语言本身,而是歌手、照相机、母亲、米兰•昆德拉,她需要一个具体可感的理由,而非大而化之的征服,为了一物而去亲近另一物,一物在她们心中的地位通过对另一物的坚持时间长短来反映,石碑的特别由依偎在它身旁的小花所赋予,它因为与它融合得恰到好处而带给绰绰刹那间的感动,获得了刹那间的特殊权力。在她们眼中,影子比本人更加真实。
“至于轲,我想他会同意的。”
“他当然会同意,”黛悉想,“他会把这看成迟到的23岁的惩罚。但是,这个绰绰,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冒险,不合实际的事呢?它听起来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的远大梦想或者一个财大气粗的钱多得没处花的富商的晚年计划。”
黛悉总是被从天而降地猛击一锤还傻傻地楞在那里,久久回不神来,一点一点地接受落差,辛苦地思忖绰绰的行为动机。
在表面上——我指的不是外貌,而是性格的外表。黛悉果断而强悍,绰绰则显得有些懦弱,这使绰绰成了她的附庸,但实际上,黛悉是绰绰真正的奴隶。她无法认同绰绰的某些性格特征,却可以理解并欣赏,这是使黛悉意识到她们在本质上相同的隐喻性信息,一般人很难发现。真正的不同是无法理解的不同,是你虽然觉得很正常却永远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隔离的感觉,而真正的相同可以是表面上的不同,但它必须以知道对方的动机为前提,这个动机其实是你性格的潜在部分,否则就不可能猜透这些奇怪行为的真实意图。
黛悉和绰绰彼此通过自己的显性性格表现对方的隐性性格,但她们永远不会把自己的隐性性格变成显性性格,她们只是远远的欣赏对方,就像一条蚕欣赏自己褪掉的皮,呈观望态度,不痛不痒。因此,她们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也因此有了存在下去的勇气和必要。
但令黛悉不快的是,她无法真正把握绰绰。就因为绰绰是她的附庸,绰绰就成了灵活的可以随时靠近她,又远离她,或者对她若即若离的精灵,而她则树大招风,显得笨拙而尴尬,像风向标那样“磐石无转移”似地杵在原地,无奈地被小东西捉弄着,所以,她成了真正的奴隶。
绰绰是黛悉的另一个版本,带点粉蓝和粉紫的浪漫版本,黛悉自己则是棕色的,是庄重古朴的树根的颜色,坚定而沉稳,就像希腊女神雕像,绰绰就是她颈间臂上的薄纱巾,柔柔地缠在那儿,在风中舞动,诉说着她骚动不安的心情。
“我无法忍受长期待在一个地方,不是厌倦它的枯燥,而是害怕它的丰富。
“我了解它,想更了解它,没有限制地了解。我在一块田地里寻找每一小区域土壤的不同颜色,在你们眼里它褐色一片,但在我的脑中它像地图一样色彩分明。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强迫着自己不去看那些嗡嗡乱叫的蚊子,但当它们被蚊香熏死在各个隐蔽的角落的时候,我又拿着放大镜找它们,就是想看一看,我无法忘记它们。”绰绰哽咽着,为了不冲掉面膜,她仰着头让流出的眼泪倒回去。
“你适合生活在乱世,哪怕炮火、血和死尸都比唱歌的小鸟,翩翩起舞的蝴蝶更能让你静下心来,只能让大悲大喜像飓风一样在你脸上刮过,清风拂面让你胡思乱想。”
“是的,所以我要去旅行,人为地制造乱世,制造不安定地感觉,在世界各地走马观花,无须深入它们的内里,一越过那个不正常的警戒线就换一个地方。”
黛悉开始羡慕绰绰,她总是能找到迁就自己的办法,让生活方式去适应她,而不是她去适应生活,所以,她一直都还是那个原始的绰绰,可以趴在阳台上发现假山上的风吹草动的绰绰。
黛悉呢,她已经混在生活的洪流中,在看不见的搅肉机中和所有其他的肉不分彼此。

她是世俗的社会人。她的关系网遍布各地,这是她得以生存的重要基础。然而,与那些天生的社交能手相比,黛悉有些后知后觉,她对于社会的认同是从外而内的渗透逼迫的结果,热前一种人则是从内向外自发的,他们本身就具有融入人群的欲望,他们害怕孤独,同时又将“人多力量大”奉为真理,所以,有他人在身边的感觉是他们的心理依靠,而他们的成功也多得益于团体的合作。黛悉则不然,她喜欢独立思考,然后付诸实践,她也许需要别人的帮助,但帮助她的人并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些什么,在具体成果出来之前,明确她的思想和计划的只能是她自己,别人永远无法理解。的确,她有征服欲,但她不想接触所征服之物,她高高在上,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想细究,下面轰轰烈烈的一切在她耳里都成了混沌的嘈杂一片,就像一个有着三妻四妾的男人时常被拉入妻妾的纷争旋涡中当评判,他的女人们吵得不亦乐乎,个个据理力争,而他看似神情专注,不停得点头摇头,其实什么也没在听。这是一个真正囫囵的世界,一个圆的地球,所有的一切都搅拌在一起,不分层次,没有次序。
她的征服更像一种偶然的巧合,是没有实际操作的威慑性力量导致,不会带来“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惊喜,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是有着皇家血统有着统治野心却无心管理国计民生但还是自然而然坐上了龙椅的皇帝。
这样的人自然不懂如何协调集体,她能做的也许别人也能做,但她认为别人做的肯定没有自己好,所以她包揽所有工作,成为全能之人,同时也慢慢地疏离社会,她真正地孤独,但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丰富的集合体,细胞之间可以对话,器官之间可以游戏。只有每一个细节都出于她手才是完美的成就,才是没有遗憾的骄傲顶峰。
但人并非生活在真空中,成果并不等于成功,成果就像刚拍摄完的电影,而成功则是经过媒体的大造声势和轰轰烈烈的广告宣传之后的为观众所接受的电影。尤其是在太平盛世,人的同化性更为明显。当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慷慨的雨水酥油般到处流淌,草虽然可以长的健康葱绿,却是一般的大小高矮。相反,在悬崖峭壁的恶境中,植物不生则死,各显神通,进行真正的角逐,因而生命底层的本真被压逼出来,一切遮掩都被揭去,迷雾散尽,什么虚的,表层的,锦上添花的东西都无须顾及,最不自由的时候其实也就是最自由的时候。这就是乱世,出英雄的乱世,出隐士的乱世,出真正的个人主义的乱世。
黛悉幸运而又不幸的生活在乱世与乱世之间的太平盛世,若是在乱世,她或者死不见尸,或者生得荣耀,但现在,她界于两者间,苟且地活着,她起先只看到这个世界的井然有序,却忽略了有序的背后必然存在的约束它的规则,不过,屡次的受挫会让她懂得这一点,并且让她不得不屈服,所以,她的接受是被迫的,她与这个社会面合心不合。

第七章  喜新厌旧

绰绰走了,奔向医治她的敏感的良药。
琨也跟着走了。在机场,黛悉看到裹着西装的他,听到皱缩在袖子里的勋章试着连翻了几个身却总也翻不过去,只能自言自语地嚷着:“闷死了!闷死了”
她把梳子给了他,让他记得梳理羽毛,她对他说,她有一个设想,用它为洗发水做广告。


他握着它,掌心留下它的齿印。

飞机腾空而起,投下巨大的影子。
旁边,是黛悉孤零零的小影子。
她挂上耳塞,是《天鹅湖》。
“整日整夜听着音乐的人其实最害怕声音。”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
“你害怕在静中找动,在没有声音中找声音。”
“你想要极权,容不得其他的声音。”
“你用音乐掩盖所有的声音,就像用战火掩盖所有潜在的丑陋。”
“你用音乐统摄所有的声音,就像用高不可及震慑所有的攀越。”
“为什么人们可以容忍夜晚的打鼾声,说梦话声,却不能允许夜晚的音乐?”
“我也想不通。”
“所以你走了,去寻找人们容许的音乐,在夜晚。”
“你为什么不走?”
“横向的流动是你的出路,我只能纵向地攀爬,所以我要固守在一个地方。”
“那么,你又为什么放了他?
“他和你一样。
“没有了翅膀,他再也体会不到腾空一越的快感,只有平行地滑翔。”
“你不极权了?”
“我找不到我的出路,只能妥协,我不得不在夜晚关起了音乐,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你睡得安稳吗?”
“我在努力。”
“你在流泪?”
“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哦,这些层层叠叠的云让我想起我的假山。”
“从此,你可以看到无数的各种各样的假山。”
“但是没有一座可以成为我的王子。”
“那第一座,为什么前功尽弃了?”
“我用了整个童年的时间盯着它,累了。”
“它从母体上被炸下来,注定有伤痕。”
“它把咒语塞进了伤痕里,所以我解除不了。”
“我的影子怎么变大了。”
“岑来了,他的影子覆住了你的。”


岑来了,他抹不去她的影子却可以覆住它,就像当初他再也不能给她一双完美的崭新的高跟鞋却可以修好它。
他露出了松香色的牙齿,两颗门牙间有一根烟丝。
她挂着耳塞,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摘下她的耳塞,他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里,好像超声波,她什么都没听不清,
但是他为什么要摘下她的耳塞呢?
但是她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她听懂了。


柏拉图似的纯精神的情感真的存在吗?
柏拉图似的纯粹的肉体之爱真的存在吗?
界于两者之间的情感必定不能长久。
母爱来源于纯粹的肉体之爱,所以它长久。
书信年代的朋友之谊是纯精神的吸引,所以它长久。
从一个极端出发,才能毫无遗憾地走向另一个极端,游历两个极端之间的一切,包容一切,坦然地面对所有的打击,因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不是对于打击的预料,是对所有将发生之事的预料,就像拉着皮筋的两端,谁也不知道它将在哪一瞬间,又是在皮筋的哪一个点断,但只要一直拉着,它就肯定会断,哪一时刻,哪一个点都不重要,哪一时刻,哪一个点都一样——断是必定的。
所以,这种预料包容了整条皮筋。所以,你和皮筋的拉力赛变得长久。
从两个极端之间的任何一点出发,在左右摇摆中走向这个极端或那个极端。任何一点都是两个极端的弱化,哪怕离极端最近的一点,就像那条皮筋,越靠近中间就越可能断。你的承受力是这一点,越靠近极端这样的承受力就越变得可笑,你的承受力可能一点点增长,也可能再也无法增长。这还是一种最好的情况,是一条平坦之途,如果在极端和你之间出现了一块或大或小的阻路之石,就像皮筋上出现了一个节,一个疙瘩,精疲力竭的你还有勇气跳过去吗?你干脆放弃,把头转向另一个极端,但是那个极端离你更遥远(大多数情况下你会选择先尝试离你较近的那个极端)而且谁又能保证它不会布满更多的险阻呢?你左右碰壁,坐在原处喘息,你们的情感在摇摇欲坠。
肉体灵魂两者兼顾,平均分配的感情最为脆弱,它处于皮筋的中间。走到哪一个极端都是一段漫长的路,都充满种种未知的不可预料性,尤其麻烦的是,你到两个极端间的距离都是相等的,所以你踌躇着,久久不能做出决定,所以这样的情感表现得要更为长久些,因为它的危险会来得晚一些,这就是郎才女貌前期的幸福。如果更幸运的话,你的犹豫麻木了你的好奇心,你满足于这一点,让折磨人的极端见鬼去吧!于是,你们的情感一直不愠不火地保持着,这是上天难得的恩赐和怜悯,一百万人中才能有一桩。


游刃有余的情感从极端出发,站在最高的山顶上俯视一切,它是掌中的风筝,因为牵连,所以放手。


孔明从城楼上落荒而下,她用琴抵着城门,但是这座城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风暴,两扇城门间的缝隙越来越大,从缝隙中,她看到了一双木讷的眼睛。木讷的眼睛!她一惊,被风掀倒在地上,很快就被漫天飞舞的落叶、灰尘以及破旧房屋的残骸淹没了。城门大敞。
“你愿意接手空城吗?”岑说。
黛悉扶了扶平光眼镜,看到内无一物的空城,从这一头可以望到那一头。为什么连一条曲径都没有,连一个拐角都没有?她吃力地托着厚重的眼镜想。
这时,城门反向一用力,撞得黛悉头晕眼花,“咣啷啷”,她的眼镜被撞碎了,掉在地上。她抬起不再木讷的眼睛,忽然看到孔明的羽毛扇被风卷到空中,飘摇不定。羽毛在风中打转,一根根掉了下来。她冲进空城,追向支离破碎的羽毛。“砰”,城门关上了,风停了。
羽毛扇坠了下来,插在门缝上,黛悉拔出扇子,闻到层层涌来的香味,每一层味道都不同,其中有一层是黛悉的。《悲怆交响曲》响起,黛悉一转头,看到岑站在她身边,他指着羽毛扇说:“你喜欢这束玫瑰花吗?”不等她回答,就携着她在交响曲总绕着空城走了一圈:“现在,你已正式接手了空城。”他含情脉脉地望着黛悉。


营建新城的工程浩浩荡荡地开始了。年轻的建筑设计师看了看岑草拟的图纸,皱了皱眉,拿笔沿着墙角在里面添了条曲径。
“夫人,我认为曲径非常重要,但是资金迟迟得不到落实,我想——”柴可夫斯基低着头,忧郁的眼睛望着娜蒂契达的裙角。
“你去建吧,一切款项由我负责。”梅克夫人说。
工程顺利展开,工人们沿着曲径敲敲打打,“叮叮当当”声以拐角为界分成不同声部,柴可夫斯基激动万分地创作着新的音乐。他想,这只曲子应该叫“天鹅湖”
年轻的建筑设计师踮起脚尖,在曲径跳起了“天鹅湖”,他闭着眼睛在拐角处打转,然后轻步徐行,在下一个拐角处再打转,再徐行……如此不断前进,从小径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到这一头。他为什么闭着眼睛,是盼望着意外吗?
曲径总是不缺乏意外,他撞到了匆匆赶路的岑,文件撒了一地。
“曲径,都是因为曲径,搞得我晕头转向,原本两分钟的路程现在要花十分钟,耽误了多少正事!”
年轻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从此,他在曲径里睁大了惶恐的眼睛,在每一个拐角处东张西望,因此再也不会有意外,拐角的意外。
工程如期完工了,黛悉在曲径中散步,在某个拐角遇到了东张西望的建筑设计师:“这条曲径叫什么?”
“它叫悲怆。”他说。


糯米团的悲剧在于她被选中的原因,她是两个极端的平衡点。岑是爱冒险的人,所以他们的皮筋早就断了。
黛悉和岑的皮筋也界于两者之间,所以她成不了他最后的玫瑰。

“你不喜欢陈腐的牙齿了。”
“是的。”
“为什么?”
“它们在太多的摩擦中变钝了,再也留不下齿印。”
“但是它们会更用力地紧紧咬住食物不放,更耐心地品味美食。“
“还是留不下齿印,越来越不可能了,牙齿被磨平了,像刀刃一样平滑,每一块食物上都留不下任何的痕迹,只有可笑的重复。”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烟从手中掉落,烫在另一只手中的玫瑰花上,暗红的花瓣刹时变黑了,就像掉在污水潭的高跟鞋漫漫下沉,漫漫弥漫开黑晕:“可笑的重复?”
她流下了眼泪,她不想重复,但还是重复了一遍:“是的,可笑的重复。”


两年后,绰绰回来了,刚好参加她祖母的葬礼。
一星期前,孩子们告诉她绰绰要回来了,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她来到阳台,像绰绰当年那样俯望下面,她的背使她只能以俯望来看这个世界了,但是,什么都没有,高楼,还是高楼。如果是绰绰,一定会在这些高楼堆中发现无穷的奥秘,但她两眼昏花,看到的都是一样的墓碑似的建筑物。这些东西怎么可以给她灵感呢?她苦恼不堪,趴在阳台上忿忿不平。行人们在高楼间来来往往,没有谁来理会这个皱缩的驼背老太。午后的阳光令她昏昏欲睡,行人们栩栩如生的脸模糊起来,没有了七窍,只是方块和圆球,就像,就像背影!她想起绰绰的小背影,她已经多久没有看它了,是的,她的头再也抬不起来了,看那么高的东西简直要了她的命。它一定积满了灰尘,绰绰看到了一定要不高兴的。
她决定爬上去把它擦一擦,但是现在,她的眼皮直打架,她先要睡一觉。

10
等她醒来,手表上指着三点,现在她只看手表,尽管它的小表盘看起来比较累,但那架钟太高了。
她搬来桌子椅子按照当年的次序把它们叠好,然后低着头爬了上去,怎么忘带抹布了,她朝下看了看,这么高爬上来不容易。哎,真是麻烦,她颤颤巍巍地爬下凳子,从桌上拎起抹布的角,又埋怨着爬了上来。到了顶端,就用一手攀着钟,一手去够那个像框,因为低着头,只能无边际地在钟台上摸索,撞倒了像框。 
“咣咣咣”,噩梦般的时刻到了,她怎么忘了要选个中间一点的时间,偏偏又赶上了整时刻呢,还好,她起床是三点,这回应该敲四下就够了,她憋着嘴,牙床挨着牙床,没好气地等着那破锣般的四下钟声,第五下,第六下……怎么没完没了了?耳朵嗡嗡直叫,她想找个结实的东西靠一靠,但不敢碰那架钟。
她站在最高处,低着头,弓着背,蜷缩着。绰绰的背影对着她,再也看不到祖母的危难;她也把背影对着绰绰,不稀罕有了灵魂的孩子。她们就这样永远把背影对着彼此,只是圆的脑袋,没有七窍的脸。
如果仅仅能以纯粹的“喜新厌旧”来作为祖母的墓志铭,那么她是幸福的。甩掉旧的,接手新的,如呼吸般自然,成为一种生理本能,只是天真地吐故纳新而已。
这是处于两个极端的人才能有的幸福,为新而新,“新的”具有它自身的价值,而非在比较中才显出价值;“旧的”也仍保持着它的价值,而非在比较中失去了价值。
处于两个极端间的“喜新厌旧”在两种力量的推搡下取得平衡,抛弃旧的,亲近新的,都取决于两个极端的力量对比。
不断地靠近某个极端,因为受到另一个极端“新”的强大力量的吸引,就转头不断靠近另一个极端,然后又受到这个极端“新”的强大力量的吸引,就又转头回向这个极端,这样的“喜新厌旧”是一种自我毁灭。
不断地靠近这个极端,因为这个极端的力量一直强大,便可以在同一个方向上弃旧逐新,“新的”和“旧的”并不具有本质区别,只有程度高下,所谓的“喜新厌旧”就是一种“超越”。
黛悉属于前一种,绰绰属于后一种。

11
把所有的曲径集中起来,就是一座迷宫。
曲径都有尽头,迷宫却未必都有出口,这一条,还是那一条,究竟哪一条才能通向敞开的出口?永远走不出迷宫的人迷失在里面,走出迷宫的人回望迷宫也还是看不透它,就像在曲径中靠近一个拐角,可以预料的意外,意料不到的结果。

第八章    乱世
第一幕
地狱国入侵人间国,人间国的土地上硝烟弥漫,生灵涂炭,但人民还在坚持战斗。每一个富有正义感的国家都纷纷出人出力积极支援人间国。
天堂国的志愿兵琨挂着炸药包在敌营上空飞翔,寻找着敌营的炸药库以图一举炸毁。一个巡逻着的敌兵发现了盘旋着的琨,很快,密布的子弹向天空扫去,琨的一只翅膀被扫中,炸药包掉了下来,隆隆的爆炸声中,琨穿越枪林弹雨飞向安全区。
但哪里才是安全区呢?他一直在天上飞,不了解地上的情况。他受伤的翅膀一动也不能动,仅凭一只翅膀斜飞着,大滴大滴的血洒落到大海上、草地上,吓得野地上玩耍的小孩哇哇直哭。最后,他一头扎在树林子里,晕了过去。
等他睁开眼,受伤的翅膀缠了纱布,已经包扎好。
黛悉:现在没事了。
(琨:想:是天堂国派人来救他了吗?到家了吗?但是为什么这姑娘没有翅膀?
他看了看四周,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云不在身边,还在头顶上飘着。)
黛悉:我叫黛悉,是人间国的战士,这里是敌战区,上级派我和大贲护送你回大本营疗伤,等伤好了,你就可以飞回祖国了。
琨:我叫琨。
大贲:(粗声粗气地)时间不早了,快走吧!

第二幕
看!这人间国的美景
山是耸立的海
海是蓝色的土地
土地是平展的山
可是现在
谁让你们乌烟瘴气!

看!这丰收的秋日
垂着头的麦子
弓着背的稻子
气鼓鼓的果子
可是现在
谁使你们一片狼籍!

看!这善良的人民
红灿灿的脸膛
黑黝黝的脊背
托举五彩家园的双手
可是现在
谁使你们家破人亡!

翅膀与手臂挽在一起
和平与正义在不久重逢

琨:我们为什么总是要挑窄小的曲径走呢?走又宽又直的公路马上就可以到大本营了。
黛悉:你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我们不能走公路。
琨:为什么,为什么敌人可以走我们就不能走?我们也有枪,也有炸药。
大贲:别罗嗦了,不行就是不行!
黛悉:赶路吧。(把胳膊伸给琨)
琨:我的伤好多了,我自己走吧。
(三人排成一列,穿梭在曲径中,大贲最前,黛悉夹中间,琨一拐一拐地落在最后面,黛悉一直回头望着他。
当黛悉第五次回头时,发现琨不见了。)
大贲:往原路退,在每个拐角都仔细找找。
(两人急急往回跑)
黛悉:都找遍了,没有,会不会被敌人拖走?
大贲:不可能,敌人怎么会知道这条路,一定是自己逃了。
黛悉:万一成了俘虏——
大贲:(果断地)出这条径看看。
琨:黛悉,大贲,快来呀,我找到公路了,这是心旷神怡啊。(自言自语)那条七扭八拐的小路真是憋死我了。
(透过一层石壁,他们听到琨发狂似的喊叫,原来石壁的这面是曲径,那面就是公路了。
他们连忙绕出曲径,来到公路上,隐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黛悉:快过来,危险!(冲琨招手)
琨:为什么要过去,公路多么好,我们马上就可以到大本营了。
大贲:唉!(纵身而起,越过掩护的岩石,跑到公路中央,把挣扎着的琨架在背上,转身跑向曲径。
身后,敌人的枪弹声响起,黛悉掩护在后面,阻挡着越来越密集的子弹,一潮潮的敌人汹涌而来,黛悉左肩中弹,眼看三个人就要落如敌手,危在旦夕。
终于,他们逃进了曲径,大贲挖掉拐角突起的砖头,里面是一个暗室。)
琨:对不起,我——
黛悉:不要再说了,现在曲径已经被敌人发现,这条路走不通了,这个暗室也不宜久留,万一曲径被敌人封锁就出不去了。现在只有先去绰绰家,到了那里再想办法。
大贲:那好,我们现在就走。(在枪中装满子弹)

第三幕
绰绰的家在曲径的另一头,轲去参战了,家里只有她和儿子小鸽子。
小鸽子其实是大贲和茯依的儿子,茯依被安排在敌方军官家中当钢琴教师,以便及时获得重要情报。在一次偷取文件时被发现而牺牲,当时小鸽子还不满月,大贲参战顾不着孩子,绰绰就把小鸽子领回家中。孩子还小,为了不伤害他,一直没有告诉他真实身世,和轲充当着他的父母。)
小鸽子:有翅膀的叔叔!有翅膀的叔叔!(欢天喜地地拍手蹦跳)
绰绰:叔叔的翅膀有伤,别乱碰!
琨:没关系,你玩这一只,这一只没伤。你瞧,它还会飞。(扇了扇翅膀)
小鸽子:太好玩了!叔叔,你为什么会有翅膀?
琨:因为我是天使呀,我们天堂国的人都有翅膀,都会飞。
小鸽子:就像鸟儿一样?
琨:是啊,鸟儿都会飞,就这么“呼”地一下飞起来了。(靠着一只翅膀侧着身子在屋子里飞了起来,可惜屋子太小,他撞东撞西,飞了几圈就落了下来。)
小鸽子:真棒!那我叫小鸽子,我也能飞了?
琨:当然,鸽子更能飞得又高又远,它要把和平的讯息传遍人间,来,叔叔带你飞。
(小鸽子坐在琨的背上,他们绕着屋顶在低空飞了起来。琨抬头望着天空,看到满天的星星,想:天上家家户户都已亮起了暖融融的灯)
黛悉:绰绰,你知道还有别的路可以通到无烟海吗?
绰绰:让我想想,(思忖)只有一条地道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把伤养好了再走吧。
黛悉:没时间了,明天你就带我们去看看吧。

第四幕
所有的曲径都已被封锁,这一带加紧了布防,好几个村子先搜后烧。绰绰一行人来到凹肚山前,这山也奇怪,偌大的山体就少了这么一块,阴七森森,绿得发黑的林子里传来飞禽走兽的怪叫
绰绰:就是那儿了。(指着山前的一堆乱世)
二狗子:大嫂——(一扭一拐地走来)
绰绰:(警惕地)是二狗子啊,你在这里干嘛?
二狗子:我来捡几块石头给我们家大花搭个窝。好歹要生了,也没个象样的窝。(盯着琨的翅膀)
绰绰:你们家狗要生了?真是家丁兴旺啊?
二狗子:嘿嘿,那你忙,你忙,我到那边去找找。
绰绰:小鸽子,你去跟着二狗子,别让他往这边瞧。黛悉,你们先走。(搬开一块大板石,里面深不见底)
(二狗子想着琨的翅膀疑心重重,最近狱兵把附近的村子搜了个遍,该不会就是在抓他吧。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假山那边望,看见一条河,就坐在河岸上,脱了鞋,假装洗脚
小鸽子趁二狗子不注意,把鞋偷了来,爬到树上。
二狗子洗完脚,发现鞋不见了。)
二狗子:(听到笑声,抬头)你小子什么时候跑到上面去了?
小鸽子:(举着鞋)你的鞋,来拿呀!快来拿呀!
二狗子:这小兔崽子!(抱着树爬了半天爬不上来,从家里搬来梯子,小鸽子已经不见了,他的鞋挂在树上。
爬上树,伸手取鞋,鞋被挂在最外面的树梢上,够不着。)
二狗子:哎哟!(一不留神,扑在一只鸟窝上,顿时,“鸟窝”被压塌)
蜜蜂:嗡—————————(成千上万只全冲了出来)
二狗子:我的妈呀,捅了蜂窝了!哎哟——

第五幕
绰绰与小鸽子和黛悉三人在地道会合,地道废弛多年,仅能容一人通过,他们一个接一个,在里面逶迤前行。
走了一天一夜,前面再也没有通路,浪花拍岸的响声清晰可闻,绰绰移开顶上的岩石,一堆沙子哗啦哗啦地撒了下来,眼前豁然光亮。他们一个个爬出了地道,已经到了无烟海了。
无烟海浩浩淼淼,鱼鳞波起起伏伏,平静而激荡,一轮落日在水天相接处沉入海去,被海水蒸毓成淡淡的水墨画。
琨:和天空一样。
黛悉:海那边就是家了。
琨:我们游过去吗?我第一次要整个儿浸在海里了,一定像坐在云端里。
黛悉:远远望着海,它就像平原,让人以为可以一下子跑过去,身处其中,才知道它比山岭还险峻,一个踉跄就摔下山谷,粉身碎骨。
绰绰:(从海边的小木屋跑来)我已经问过柴叔了,他说他的小木船只能在近海转悠,这么大的海过不去。他马上就叫人来造一条大的,不过得花几天。
黛悉:那好,我们先住到山上去。

第六幕
第二天,黛悉一行人从山上下来,海滩上立着巨大的船框,但船工们横七竖八地埋在沙里,都死了。绰绰跑到小木屋,柴叔倒在图纸上,嘴角的血染红了白胡子。
敌兵头子:哈哈哈!快把天堂兵交出来吧,其余的人我都可以放行。
琨:弹药库的机密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们马上就要完蛋了。
敌兵头子:(气急败坏地)交出他!要不然——(怒容转为奸笑
捆绑着的小鸽子被推搡了出来,旁边是二狗子)
绰绰:(朝二狗子)你——
小鸽子:妈妈——呜呜——妈妈——
敌兵头子:大贲(朝他暧昧地笑)你真的大义灭亲了?
(“砰”!小鸽子哭喊声断了,大贲举着枪的手慢慢放下)
绰绰:不——!(哭喊着欲冲上去,被黛悉拉住)
大贲:你们带着琨坐了柴叔的小船先渡海,能渡多少是多少,万一船被浪冲散了,就抱着木板,浮也要浮过去!快走!快!
(三人朝搁浅的小船奔去。
大贲一人挡敌,左右开枪,恨不得有三头六臂。身上已多处中弹,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绰绰:等等!
(解开衣领,掏出炸弹,拉着引擎,一步步朝敌军走去。
她的眼前浮现出她的假山,这些大山的耻辱,被迫离开母亲的孩子,破碎的小尸体!
敌兵头子惊慌失色,发出狼嚎般的惨叫。士兵们楞在原地,枪枝从手中滑落。
爆炸声淹没了撕心裂肺的惨叫,惊恐的眼睛再也穿不透浓稠的黑雾,火光染红了映照着它的海,却无法把它蒸毓成淡淡的水墨画。
灰飞烟灭,人,山,海,乱世。
大贲倒在地上,合上眼。)
黛悉:你能带我飞吗?
琨:坐到我背上来。
黛悉:好了,飞吧。
琨:去大海吗?
黛悉:恩。
琨的翅膀擦着海面,血滴下来,成了蓝色。
黛悉解开琨受伤翅膀上的纱布,看到了圆圆的勋章形的伤口,她俯下身子,牙齿触上伤口,染成红色,就像翅膀擦着海面,就弥漫开蓝色。
牙齿越陷越深,翅膀沉入海中,越沉越深。
“远望大海,它就像平原,身处其中,才知道它比山岭还险峻。”
“一跌就跌到谷底吗?”
“是的,粉身碎骨。”
“就像从云上跌下来。”
“你从云上跌下来,只是跌到了树林子里,没有跌到谷底。”
“因为它不是海。”
“为什么那时就不直接跌到海里去呢?”
“因为那时的海看起来像平原。”
“现在呢,你听到山谷的疾风了吗?”
“不,现在就像坐在云端里。”


陈纳慧 作




[本日志由 黄琦辉 于 2008-09-26 10:14 A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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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ND [2010-03-08 02:25 PM]
ND
剩女二代 [2009-09-23 05:23 AM]
[i][b]你是智威的黄总咯?哈哈,猜猜我是谁。[/b][/i]
甜甜 [2009-06-16 03:58 PM]
才女。。。
huzi [2009-02-28 01:47 PM]
变态啊,世道啊,苍天啊,大地啊,
游鱼爱 [2008-12-04 08:30 PM]
看得我头晕着呢,,好长好长。。。
:》
小z [2008-10-14 10:38 PM]
楼主,你的高尚情操太让人感动了。在现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的金钱社会里,竟然还能见到楼主这样的性情中人,无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让我深深感受到了人性的伟大。楼主的从容潇洒的展示,就好比黑暗中刺裂夜空的闪电,又好比撕开乌云的阳光,一瞬间就让我如饮甘露,让我明白了只有楼主这样具备广阔胸怀和完整知识体系的人,才能作为这真理的惟一引言者。看了楼主的帖子,我陷入了严肃的思考中。我认为,如果不把楼主的帖子顶上去,就是对历史的一种背叛,就是对造假者的极大妥协。因此,我决定义无返顾地顶了!  
大师的文章横空出世霹雳一声震天响真如“大音希声扫阴翳”,犹如“拨开云雾见青天”,使我等初学后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晴天霹雳、醍醐灌顶或许不足以形容大师万一;巫山行云、长江流水更难以比拟大师的学识!黄钟大吕,振聋发聩!你烛照天下,明见万里;雨露苍生,泽被万方!透过你随意展示的几件小品,我仿佛看到了你鹰视狼顾、龙行虎步的伟岸英姿;仿佛看到了你手执如椽大笔、写天下文章的智慧神态;仿佛看见了你按剑四顾、指点江山的英武气概!  
楼主,是你让我深深地理解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谢谢侬!在看完这帖子以后,我没有立即回复,因为我生怕我庸俗不堪的回复会玷污了这网上少有的帖子。但是我还是回复了,因为觉得如果不能在如此精彩的帖子后面留下自己的网名,那我死也不会瞑目的!能够在如此精彩的帖子后面留下自己的网名是多么骄傲的一件事啊!楼主,请原谅我的自私!我知道无论用多么华丽的辞藻来形容楼主您帖子的精彩程度都是不够的,都是虚伪的,所以我只想说一句:您的帖子太好了!我愿意一辈子看下去!正所谓:“一马奔腾,射雕引弓,天地都在我心中!”
小Z [2008-10-14 10:34 PM]
看了农民兄弟的文章,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自觉七经八脉为之一畅,七窍倒也开了六巧半,自古英雄出少年,楼主年纪轻轻,就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智,古人云,卧龙凤雏得一而安天下,而今,天佑我大中华,沧海桑田5000年,中华神州平地一声雷,飞沙走石,大舞迷天,朦胧中,只见顶天立地一金甲天神立于天地间,这人英雄手持双斧,二目如电,一斧下去,混沌初开,二斧下去,女娲造人,三斧下去,小生倾倒.得此大宝贝,实耐之幸也,民之福也,怎不叫人喜极而泣.......古人有少年楼主说为证,少年之楼主如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小生对楼主之仰慕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海枯石烂,天崩地裂,永不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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